关于枣子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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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自乡下来又带了包枣子。她知道我喜欢吃,每每都会给我带。

我看着洗净装入碗中的小圆枣子,脑海里又拾起那份枣前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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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陆地后有条河溪,河溪之后是一户独栋人家。独栋人家沿河周围植着几棵枣树,那户人家只住着个老爷爷,按照辈分和风俗,我该叫他“ 太太 ”。

每逢假期我就会被父母丢到乡下给爷爷奶奶照看,爷爷奶奶也是大忙人,他们没空照看我,故又将我丢给了太太。

童年的我就这样和他捆绑在了一起,像一棵小树苗依偎着大树。

太太家的野场特别大,有时候别家晒草不够地方就到他家去晒。草铺得满地都是,太太坐廊下,我蹲他旁边,我们俩啃着篮子里洗净的枣,默默看着草在烈日下被农具反复鞭打。

我忽然有些奇思妙想,我问太太:“ 草疼不疼啊? ”

太太慢慢咀嚼完嘴里的那块枣,说:“ 你该问打草的人累不累。”

没草晒的日子里野场就是我玩闹的天下,自行车、三轮车、滑板车我都蹬过。一到饭点,屋里一吆喝,我就把车摔在枣树下一路小跑。反正野场之大,枣树之多,车在哪都不会丢。

太太家的厨房是我至今也没能摸清楚的构造。沿着土灶后头的小道走能看见精致的雕花窗,还没赏完就到了处转角,一道楼梯通阁楼,一道小路通正堂。

我们在正堂用饭,每每我想多在那条雕花小道上停留一会都无法。因为喊吃饭却不去是不敬的。我于是牺牲了野场玩闹的时间待在那条道里。透窗凉风吹过,回旋屋间,倒是比廊下舒服更甚。

太太很快就发现我有了别的爱好 —— 乘凉雕花下。他也来陪我。

太太腿脚不便,通常都是我从正堂端了两张凳子跑到雕花下他才慢悠悠地走过来坐下。

我们就坐在那发呆,直到忽然有一天我看到他拿出了一个旧旧的铁盒子。

我看到他从里面轻轻拿出一张张纸。我听到他说:“ 这是你女太太给我的。”

女太太,是我对他妻子的称呼。

我的脑海里好像模糊地出现了一个身影,我想不出来她的样子,但是我感受得到她。

时间再往前倒一点,倒到我刚开始上学的时候,太太在教我写数学。当时我很震惊,比我爷爷奶奶辈分都大的人竟然会做数学题!

我在太太的辅导下做得很快,有时也卡壳,太太会阴沉着脸,这个时候就有一个人右手拎着一篮子小王子饼干,左手端着一碗滴水的枣走过来。她说:“ 写累了就吃点东西吧。”

那是女太太。我想起来了。

太太没有给我看那一张张纸上面都写着什么,但他告诉我,这条雕花小道是女太太的主意。

“ 她怕热,又不喜欢一直待在廊下,所以就想做个小道。这样从厨房到正堂就不用晒太阳了。”

太太说这话时难得地笑了,我也跟着他笑,但我心里觉得好可惜:女太太再也不能在雕花下乘凉了。

某年我家新盖房子要迁老屋周围的树,一番安排后有棵枣树没了去处。

奈何我从小喜欢枣子,最后那棵枣树没得跑,栽到了太太家野场的边边上,同那些原有的枣树一起。

新楼房哼哧哼哧地盖了起来,地基、一楼、二楼、三楼 ……

建成的那晚我们一家欢聚一堂把酒言欢,我出去透气,皎月之下枣树的影子格外分明,我循着河溪望去,发现太太家廊下的灯还亮着。

我造访了太太。彼时他已经听不清也不怎么说得出话了。那一夜留在我记忆中的只有一句话:“ 你长好大了呀。”

太太走得还比较突然,不过幸亏不是病痛或是意外,他只是老去的。

我听奶奶说,太太的儿子孙子都在上海,是有钱人。

看得出来,送丧那天轿车多得都快把枣树挤倒在河溪里头了。

只不过他们来得快,走得也快。走的时候还不忘记给屋子上了几把锁,我坐在门口的石板板上看着一辆辆车驶离这座乡下小村,我问奶奶:“ 为什么太太不和他们去上海住啊?”

奶奶道:“ 他家在这,就住这呗。”

我眯着眼睛看河溪旁的那几棵枣树,忽然心头一阵难过:太太再也尝不到枣了。

太太家周边算是荒废了,许久不见草都蹿得老高。村里联系了太太的儿孙后便雇村民打理,我央求着奶奶担下了那几棵枣树。

接管那天我回了趟乡下,有人割着屋子周围的草,锄着翻新的地,洒下一颗颗作物种子。我看到枣树下落着一地的暗红,不禁感慨原来这段时间里真的没有人关注过这些枣树。

那就由我来守护吧。

女太太留下雕花小道,太太守之;太太留下枣树,我守之。

不管岁月如何悠悠,不管枣儿是否空落,总要有人去守护,守护他们今生今世存在的证据,守护一份独属彼此的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