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年,从除尘起

益多网 244 0

新桃换旧符,人间又逢年。时光的记忆把我拉到了忙年的母亲那里。而我母亲忙年是从除尘开始的,母亲那时的背影就是一幅欢快、激荡的乡村音符。春节除尘,这个亘古不变的乡村习俗,一直封存在我过往的记忆里。

除尘曾经是过年最重要的事情,现在想来,那大概就是幸福的滋味。

“小孩小孩你别馋,过了腊八就是年”。过了腊八节,除了准备可口的食物外,江南从腊月二十四开始,家家户户都开始除尘,除尘就是大扫除。除尘是乡村传统符号,虔诚端庄、恢弘壮观,不亚于一场胜利大迁徙。一大早,除尘行动在母亲粗糙的手上点燃。人间腊月二十四有祭灶王爷习俗,也称送灶王爷。家家户户都要祭祀灶神,母亲除了准备“甜蜜”食品送灶王爷,祭拜的仪式庄重而肃穆,只见母亲将所有经年粘贴在房间墙面泛黄的旧纸从墙揭下,连同纸锭等一起焚化,以示灶神上天,就像信号真能随着母亲的虔诚传到天上去。当时我对灶王爷两侧“上天言好事,落地降吉祥”的楹联理解也是朦胧的。除夕接神时,再行接灶神之礼,奉祀灶神后,再重新在房间、灶上粘贴新的灶君纸。

在物质极度匮乏的年月,就连保暖的棉衣也会轮流坐庄,哥哥穿够了,弟弟接力往下穿,肥大的棉袄曾经傻乎乎地穿在童年的我身上,真切地感觉到棉花带来的温暖,回想起来并不比现在的鸭绒羽绒更贴身而温馨。房前屋后墙大都是用石灰和泥土混合而成的“土坯房”。唯独不同的就是家里房屋墙面“内装饰”是用报纸裱糊的,而报纸是母亲平日里收集或从废品收购站廉价购买来的。母亲这样做,有她的理,一来可以遮挡墙面的简陋,二来便于清扫墙面灰尘,更重要的是,一年四季还可以就地看报学习,有时吃饭前还会在墙上读上几段。那些粘贴在灶前屋内的各类报刊,俨然成为了一部百科全书,这些百科知识岁岁年年和我朝夕相处,我就像在知识的海洋里遨游,吸取知识甘甜的乳汁,这也养成了我们从小读书看报的习惯和对知识的渴望。寒来暑往,烟熏火燎,墙上的报刊已经泛黄破损沾染了更多的烟火气,到了年边又该换掉。年就这样,让对知识的渴望,对新年的憧憬中周而复始一年又一年。年年岁岁,那些从墙上报刊获取的百科知识,在我脑海里打下了记忆的烙印,成为日后不可多得的文化底色。

直到后来我为人夫为人父,与老人分家而另立门户生活,我方才明了,母亲这样做的坚强理由,一个缺少文化而又希望儿女有文化的母亲,她迎接新年方式看似简陋、悲情而又传统、朴素。母亲这样忙年,饱含了她对知识的渴望和对新生活殷殷期盼,这是娘的良苦用心,也是娘的智慧,够我终身享用一辈子。

无论日子过得贫富好坏,总得干干净净地过个年,就像一个人“洗洗头刮刮脸,有点晦气也不显”,家里的房屋也是这样。进了腊月门,母亲要把所有要清洗的,大到八方桌、橱柜、板凳,小到坛坛罐罐、锅碗瓢盆等物品搬到户外清洗,几乎搬完屋内所有的东西,开始打扫屋内灰尘了。除尘近乎原始却简单实用,将糜子秸秆扎成的软头笤帚紧紧绑在长长竹竿一头,裹着水蓝色头巾的母亲昂着头站在青烟一样的灰尘里,挥舞着长扫帚,形象像极了抗日战争中游击队长,自上而下按顺序对房梁屋顶、墙壁、柱子上的灰尘、蜘蛛网逐一清扫,一下又一下,一年又一年。

那些被烟火味蒸烤的黄褐色的墙壁和黑色的屋顶,或深或浅,或暗或黑,那是岁月留下的颜色印记。母亲说这是烟火味诞生的精灵,分明就是炊烟下的母亲烟熏火燎时劳作的见证。那些悠远而绵长的炊烟,其实就是母亲的炊烟。如今回想,那些烟火味十足的颜色,曾经养活一家人的胃口。

母亲说,年是有味道的。乡间的柴草弄到灶膛里燃烧,锅里的食物被烟火煮出味道了,日子的苦甜被烟火熬出味道了。“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的味道怎么就那么走心入脑呢?年就这样在母亲粗糙的手里更替、翻新。母亲还说,年是有形状的,陈旧甚至皱巴巴床单、被套,累了一年打不起精神来,母亲会在一个阳光充足日子里用米汤浆被子,好像电视剧《大染坊》里的染匠一样,先用温水浸泡后放在一块干净的门板上,抹上肥皂,用刷子反复刷洗,然后在河边青石板上,用棒槌敲打将残留的肥皂水挤出,再手持被子一端,将被子撒网式地向河中用力一抛,如此反复,直到被子没有了肥皂泡沫后,才将湿漉漉的被子一端交给我,在娘叮嘱抓紧的命令后,娘紧紧抓住被子的另一端,同时反方向使劲,将被子拧干,在力量的胶着时,感觉娘和我在被褥拉扯中传递着欢笑与温情。最后娘用扁担将木桶挑到家里再放进大木盆,把平日攒的一脸盆米汤倒满木盆,直至把被子全浸透……,在门前空地上拴一根长长的晒绳。

米汤浆被子的活儿看似简单,里面却大有学问。要浆被子的那天,娘早上煮饭时,会多掺一些水,用大火煮开;待锅里的清水慢慢变成浓浓的米汤、香气四溢时,将米饭捞出,放在竹筐里,然后让米汤慢慢渗出,落在事先备好的大木盆里。用开水将米汤稀释到一定程度后,再将洗净的被子置于盆中,让被子或者衣服吃透浆水,浸泡三五分钟,然后捞出用清水漂净,凉干。这样洗出的衣服清洁、干净,尤其是白色的衣服会显得更加洁白。衣服穿在身上服贴笔挺,看起来整洁更加有精神,而不是像皱巴巴的一团酸菜搭在身上。

那时家里盖的被单都是土布做的,时间长了容易泛黄,而娘用米汤浆过的被子晒干后除了又白又净,还十分挺括,不起皱纹,长时间都有形状。娘说,用米汤浆过的被子,小孩子睡了夏天不生疮,不害病;冬天又暖和,又清香。童年的时光是在米汤浆洗过的被子过着温暖和母亲的温度,我还怀疑散发着米香的被褥有助眠的作用。

民谚曰:“三祭灶,四扫屋,五蒸馍馍,六杀猪”母亲的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