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你有没有觉得,越长大过年就越不好玩。”

手里的烟花棒刚刚熄灭,妹妹抬起头问道。屋外是烟雾缭绕,屋里是熟悉的麻将哗啦啦的洗牌声。

“为什么这么觉得?”我一边点燃新的烟花棒一边说。

“说不清,就是觉得什么都没意思。”

不久前,我在话剧社学长学姐的教学下,学会了打麻将。在此之前,我在麻将桌边当了十几年的旁观者,清楚麻将的每一个花色: 筒条万、东西南北风、红中白板发财,但是从来没有尝试过上桌打一桌麻将。

我妈常说,打麻将的都是赌徒,在她眼中,奶奶就是一个实实在在的“赌徒”。而我的童年大部分时间都是在麻将桌旁度过的,说实话,我对麻将不怎么排斥,反而还很有感情。

我的童年有两种娱乐:一种是电视娱乐,一种是麻将桌边的娱乐。电视娱乐大致可以划分为动画片和湖南卫视,麻将桌边的娱乐也有城市农村之分。什么是麻将桌边的娱乐呢?就是以有奶奶的麻将桌为中心在方圆几里内进行的娱乐活动。

奶奶在城里的麻将桌是固定的——小区门口的麻将馆里,所以麻将桌边的娱乐也差不多是麻将馆边的娱乐,比如说和邻居家的小孩在麻将馆对面的垃圾场里踢足球,比如说爬树跟麻将馆隔壁的小卖部的姐姐学吹叶子,比如说追着汇源果汁店的狗到处跑,比如说被偶遇的同学和他爸爸带进游戏厅玩一下午《拳皇》...

没有玩伴的时候,我也不愿意让自己闲着,端个小板凳就坐在奶奶旁边看她打牌,比起规则,麻将上的图案对我来说或许更有意思,作为奶奶眼中的烦人精,我自然不会让她失望,在桌边对她手里的牌问东问西。

“嘞个鸟是个莫东西?”

“幺鸡。”

“为莫斯要跟二条放一起?”

“幺鸡就是一条。”

“幺鸡为莫斯是一条?”

“贝贝为莫斯是陈铭玥?”

这个时候我在其他打牌的奶奶眼里就会显得格外可爱。

“贝贝,你奶奶有几个鸟?”

“两个。”

“莫说!你想我输钱噻,苕得很!”

就这样,我在奶奶的瞪眼和她“敌人”的笑脸中认清了麻将的每一个花色。同时,也在麻将界的一场场战争中明确了敌我关系:保住奶奶的财富就是保住了一切。当时我眼中的一切是什么呢,是奶奶对我的忍耐程度,是五香瓜子、话梅、老北京方便面和老面馒头。

奶奶的麻将局赢不了多少钱,我也只爱她手边的一块和五毛。有时候玩饿了,就跑回麻将桌边搂着奶奶的脖子在耳边说悄悄话:

“奶奶,你赢得多不多啊?”

“过得去,你要奏莫斯?”

“我想吃包瓜子,可以给我一块钱不?”

“买了就一边儿去,莫来烦我。”

印象中她从来没说过自己赢得多,所以我也没想过要要得多,再说了,那个时候的我,五毛钱的东西就可以高兴很久很久了。

寒暑假回老家的时候,奶奶的麻将桌可能在村里任何一个人的家里。那时候村里的全自动麻将桌很少,大多麻将都是放在箱子里提着,谁家条件适合就去谁家打。

爷爷奶奶一天中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和麻将一起度过的,所以我在别人家玩完想要回家结果发现门锁了的情况也非常多。这种情况下,我就会边沿着村里的小路走,边听路过的房屋里有没有人叫牌或是麻将洗牌哗啦啦的声音。有便进屋去,将麻将桌上打牌的人和麻将桌边看牌的人扫视一遍,如果找得到爷爷或奶奶,就可以拿上钥匙回家了,如果找不到就和主人打声招呼,再去找下一家。

有时候他们出去打牌的时候我在家里看电视,奶奶就会说如果有事就去哪家找她,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麻将桌上独有的声音也是我眼里安全感的代名词。

农村的打牌的时间比城市要长的多,如果中午吃完饭奶奶就去打麻将,打完就会满村子找我回家吃晚饭,如果是晚上开的场,那得熬到十二点才能结束。那时我不会熬也不敢一个人回家睡觉,在人家家里睡到十二点,和奶奶出来打着手电筒回家是常有的事。次数多了,我就会极力要求奶奶带着她的牌友来我们家打麻将,困了的时候就可以睡在自己的床上,一觉到天亮。

长大不只长个儿,心思也会变多,我也曾利用打麻将的地点和时间要求过奶奶,以达到自己的目的。

不知是哪个暑假,我发现村口的小卖部有个帅哥哥,为了天天看到他,便每天拽着奶奶去他家打麻将,去了也不和他说话,搬个小板凳坐在他的后边,从晌午到傍晚,跟着他看完一集集的《神奇宝贝》和《爱情公寓》,等到火箭队和曾小贤的台词已经烂熟于心的时候,我还在想他什么时候能够找我玩一局纸牌游戏。

与此同时,老家电视没有几个动画频道的缘故,让湖南卫视有了“可乘之机”,成为了我电视娱乐的主场,每周十点档的精彩节目让我不可避免地成为了夜猫子。奶奶有牌可打的夜晚,我就可以尽情地看到节目结束,奶奶无牌可打的时候,我就只能被迫早睡。于是顺理成章的,我开始在每个有节目看的夜晚鼓动奶奶去打牌。

“今晚月亮真圆,奶奶去打牌吧!”

“孤独的夜真是寂寞啊,奶奶去打牌热闹热闹吧!”

“不用管我,我有电视就行了,去吧去吧!”

大人的麻将桌上主角是自己,小孩的麻将桌不一样,主角是幺鸡。过去二奶家的花园是我和弟弟妹妹经营的餐厅,当用沙子、树叶、花瓣做成的“汉堡”被长辈们明令禁止制作后,箱子里的麻将就被孩子们盯上做了玩具,于是餐厅的老板和员工集体下岗转为城池搭建者。奶奶垒麻将的手法对我来说已经到了理论转向实践的地步了,我带着弟弟妹妹用麻将搭建自己的“城池”,让幺鸡们作为“城池”的主人在麻将桌上指点江山、一统天下。长辈们对此游戏很是喜欢:

“很好,就在桌子上玩麻将,莫到处跑到处追。”

“跟着姐姐在这安安静静地搭麻将就可以了,免得沾一身灰。”

他们不明白,我们波澜不惊的外表下藏着野心,幺鸡的世界看似平静,其实争斗从未停止。

这样的日子过去了很久呢?

城里的麻将馆早已不在,跟着它一起消亡的还有马路对面的垃圾场、隔壁的汇源果汁店和游戏厅。小卖部的姐姐已经记不清样子,手里叶子终究只能吹出“噗噗”的声音。小区里的街坊邻居因为拆迁去到了不同的地方,很久都没有碰面。

那个暑假的结尾等来了帅哥哥的邀请,在坐上回城的客车前学会了抽王八,但之后再也没有见过他。湖南卫视再没有十点档的节目能让我守在电视前,每周期待的栏目也走到了终点。走街串巷听麻将声找奶奶的事早已不做,长大的我们也不再热衷于幺鸡的争斗。

“确实,但不只是过年。”手中的烟花棒再次熄灭,“进屋吧!”

我拿了把凳子坐在奶奶旁边,看着她打麻将。 

“东风。”“碰!”

“这个东风你等了很久了呗。”我在奶奶耳边说。

“嗯。”奶奶放倒了面前的麻将,熟悉的洗牌声再次响起。

看着麻将桌上往洞里推的麻将,不知为什么,我突然想起了游戏厅里屏幕上的“GAME OVER”。推进洞里的好像不只是麻将,结束的也不只是游戏。

打开话剧社的微信群,我在聊天框输入:“今年过年终于看懂奶奶打麻将了。”虽说终于明白了麻将的规则,心中却有些失落。

我在失落什么呢?

我只是很想念那些听着麻将洗牌声入睡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