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年年来,时光一去不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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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天,天气已经暖和多了,走在街上,不时可以看见一树又一树粉色或红色或白色的繁花,热热闹闹地绽放着,叶子还没长出来,春光却浓得很了。

天气回暖,我的胃也跟着享福了,去商场买了一把折耳根,白白净净的,理去少许的细须,拌上盐、白糖、辣椒油,咬上去脆生生的,一股特殊的气味在嘴里漫开,对了,就是这个味儿!四川人对折耳根的热情,来自于骨子里,就好像可以遗传似的,不分老少,都能吃得津津有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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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还是有点遗憾。

城市里什么都好,却也什么都不好。比如,我想吃折耳根,很快就能买得到。但这味道,怎么也淡了些,比不上在乡野里挖来的,春天里,我总会蠢蠢欲动,总会想到,什么花开了,什么野菜可以采,可以挖了。城里看花是容易的,但想要挖到野菜,却是一种奢侈。就算市场上有卖的,比如我也看见有人卖鲜嫩的薄公英苗,还有折耳根,可那些所谓的绿色蔬菜,也几乎都是人工栽种的,肥且嫩,一副安富尊荣,从未受过磨难的样子,但它们的味道,始终是寡淡的。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的心理作用。

可能我印象里的野菜,一定是要和季节,和自然在一起的,否则,就没有了那个味道,那种感觉。

我喜欢春天,也喜欢野菜,更喜欢在春天的无边怀抱里,无忧无虑地采摘或挖取野菜,就像在探取春天的秘密似的,那些并不算稀奇的野菜,却如同宝贝一样让人欢喜地跳起来了!那种喜悦感,成就感,是我的人生里,非常好的一种体验。

正月初回老公老家时,公婆硬是在屋后那一片空地里,挖出了大半畚箕折耳根。那两天小雨迷濛,余寒料峭,地面上是稀稀疏疏的细草,还有去年秋冬时坠落的未完全腐烂的竹叶,踩上时虽然湿软,却也不粘不烂。

我知道往年那里有折耳根,于是转来转去地看,硬是什么也没发现。公婆见我老在那地儿,得了空便拿了工具来挖,我说怕没有呢,天再热些,才会发芽。结果我出去没一会儿功夫,回来时,他们已挖了不少,几乎便是根,但也发了浅褐红的芽叶,那气味真是浓,果然野生的就是不同。

吃着折耳根,在春雨犹寒里,顿时觉得春天也没那么远了。兴许明天,就放晴了,菜花就开了,桃花也在光秃秃的枝头上点着朱唇了。

后来又到了我的家乡。我带着老公在初春的田野里窜来窜去,远处的山是墨绿色的,还没有披上淡绿的纱衣,近处的麦苗绿得发亮,油菜肥肥,好像在冬天里吃得太饱,一点儿也没受到亏待,有的已经冒出小小的青绿的花蕾了。

风还是夹着些轻寒,我总是到一处地方,就告诉老公,这里年年是有折耳根的,小时候我总在这里挖!或是,这是枸杞,下两场春雨,新发的嫩叶可鲜可美了!我还用手掐一下老叶,好像要体验一把春日采野菜的乐趣,可惜年年回来,都是初春。想在春光最浓的时候回去,却总是被琐事所扰。

阳春三月时,却在他乡的城市,想象着家乡的桃花红李花白,想象着到处生出青绿,路边、山间,河畔,野菜和野草混迹于一处,人们却总能轻易寻来,不费什么事,就将它们变作餐桌上的美味。

我那时也不觉得野菜有多美味,我更爱的是县城里的烤鸭和卤鸡翅,或者是小镇上五毛一个的加了海带丝和胡萝卜丝,莴笋丝的凉粉饼子,一口咬下去,嘴里塞满了,心头的幸福也溢出来了。至于野菜,我更乐意的,是去采摘,或是挖,吃的时候并不在意。这是记忆中,我难得的心甘情愿的义务劳动啊。

家乡最多的是折耳根,也叫鱼腥草,小时候,为了挖这东西,几个小孩遍地跑,也不知那时鼻子怎就那么灵,一草一木好像都了然,你说一处,我说一处,可以忙活半天。

折耳根叶在春天的阳光里,嫩嫩的,从地面探出一两片叶子,那褐红泛绿的颜色好像是为了提醒对它感兴趣的人们,我在这里!别看它露出的叶子小小的,怯怯的,可顺势挖下去,那泥土里简直被它织了一张白色的大网!折耳根与泥土的味道混合在一起,这就是春天的味道了。

为了挖折耳根,我们常常将人家的田塍挖断,当然总是趁着无人时,才敢这样大胆地下手。有的在认真的挖着,也有的三两下没有耐性,将挖锹丢到一边,和同伴嬉闹起来了。有时甚至就在地上打滚。

忙了半日,各自的成绩也不尽相同,有人收获颇丰,有人却是惨淡的光景,却都嘻嘻哈哈,笑笑闹闹地回家去。

风那么暖,阳光,那么温柔,只是时间过得太快了。

乡村里的野菜,春天时发得多,发得快,好像也是为了赴春天的约会。枸杞叶儿在春天也很常见,新发的枸杞芽水嫩得像要滴下来,用手去掐时,可都得小心点儿,怕一下子断了,落入叶丛里找不到了。

枸杞芽有一股清苦的味道,我不爱吃,却喜欢掐尖的感觉,就像在采摘着春天似的。尤其是雨后,地面湿湿的,溜溜的,春天也像是溜溜的,花木泛着光亮,就是路旁的一丛枸杞,也更显青翠精神。

春雨微微,菜园子里,田野里,都不难看到野菜的踪迹。清明菜粉绿娇嫩,贴地而生,有点儿花的模样,从一小朵渐渐长成一大朵。轻轻一提,就到了手中,真像采了一朵花。清明菜在清明前后最繁多,因此得名。

阿公会将它切得细细的,搅进面糊里,摊成薄薄的面饼,面饼金黄而软,点缀着暗绿的清明菜,不晓得的还以为是葱花。吃了又吃,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味道,可就是觉得好。兴许是这个从春雨菜园到柴火厨房的过程,实在是太美妙了吧!看满脸是皱纹的阿公,戴着老花镜,在案板上细细地切着清明菜,感觉他正在研究那本最爱的《黄历》呢。

还有马齿苋,肥嫩,天然一股酸味,始于春天,但最盛于夏天。马齿苋长得类似于多肉植物,饱含水分,沙地里的马齿苋长得最是肥美,一扯带出一大窝,都不带泥沙的。在春天里扯马齿苋,有点早了,却也是尝鲜的意思。

采野菜,挖野菜有时是集体出动,我有时也会弄一弄一个人的仪式感。尤其是在十余岁的少年时,天晴时,手里提着一只畚箕,慢慢地在田塍上走着,天空蓝得没有一丝云,油菜花开了,霸道地挤着,我有些费力地穿过田间小路,从油菜花海出来时,一身都是花粉和细碎的金色花瓣,耳里全是蜜蜂的“嗡嗡”声,甚至还有些喘不过气来。

我一个人走着,去寻野菜,到了地方,挖了吧,却又莫名地怅然,好像自己也不是真的想要挖野菜。十几岁的年龄,挖个野菜,也能挖出黛玉葬花的感觉,现在想想,我这是演绎着乡村版的《红楼梦》啊。

春天年年来,时光一去不返。很久很久以前,我不会想到很久很久以后。曾经我在家乡的土地上奔跑,嬉戏,但一眨眼,我去了远方,远方也有春天,也有诗意,却再无家乡的味道。家乡的蓝天、阳光、田野,甚至是那条河,那口池塘,都是不可复制的,正如我那不可复制的童年和少年啊。

我对于野菜的情感,是因为,它在春天里,它承载着童年,也承载着春天,后来,它更承载了时光。

也不是只有家乡才有野菜的,我的第一份工作,是在大山深处,清闲,但也无聊。一位同事,我们叫他吴叔,同样来自很远的乡村,自从认识了他,我第一次知道了什么是古铜色的脸。总以为他是个不善言辞的粗汉子,一个春天的傍晚,他突然做了一道菜,又招呼我吃。

原来他就在这公司大门外,采了不少灰灰菜!那时我不认得什么是灰灰菜,对于自己认知外的野菜,心怀戒备。看他吃得可欢喜了,试着夹了一筷子,果然又鲜又嫩,比别的菜都好吃!一不小心就本性暴露,吃了好多,他不紧不慢地吃着,慈爱地笑着,像看着自己的女儿。

他告诉我,他的老家也有这种菜,又告诉我,他女儿可出息了,在一家大公司上班。别人是酒逢知己千杯少,可一碗野菜,却让两个漂泊在外,各方面迥异的人,在那一刻,找到了如泥土般朴素的亲切感。

和我因野菜结缘的,还有一位大姐,当她听说我喜欢掐枸杞尖时,下班后,特别热情地邀请我去了她家。给我塞了一些椰子糖后,就带我到后山,我一看,天哪,山上层层油菜花,麦田,这儿一树桃花,那儿一树梨花,李花,在春风里随意又热情,不时有花瓣轻盈飘飞。

大姐带我找到了枸杞,不是一丛,而是无数丛,一大片!甚至,山上有几间废弃的土屋,有的墙壁已经倒了,那屋里也生出枸杞来!比人还高!大姐告诉我这山上种了什么树,哪片果园是她家的,我站在山坡上,迎着春风,光顾着看风景了,连大姐的话也没怎么听进去,可是她脸上的笑容至今记得。

那一次,我采了两大袋枸杞,乐不可支,大姐也是。小时候吃不惯的枸杞,却也觉得不错了,那一丝丝苦味后,也有悠久回甘之感。

如今,在城市的公园里,偶尔也会看到野菜,甚至是路旁的草地,有时也会有。记得有一年在城市的另一头上班,天天乘公交车,因为等车的时间长,总是无聊,但好在后面是绿化带,到了春天,草坪绿得不染尘埃,还有好多花木。接连两天,我总见有人拿着袋子,在那边采着什么。

我观察了好多次,终于知道他是在采一种野菜。但是我并不认得,为此我还专门请教了本地的同事,好告诉我,那是野莴笋,有清热的功效,可以做菜吃,也可以喂养兔子。然后她笑了,别的女孩,注意力总会在漂亮的衣服和包包上,而你总是古怪的。

我哑然失笑,每个人的兴趣点,总是不一样嘛。

不管是在家乡,还是在他乡,春天一来,春雨润肥了泥土,野菜也会应时而发,有时几棵,有时如火如荼,蔚然成势 ,当我遇见这样的风景时,我会想到遥远的家乡,也会对着现在的阳光咧嘴而笑,好像要把春天和阳光,都吃进肚子里去。

以前,我以为春天是需要用眼睛看,也需要用舌头品尝的,而现在,我懂得了,时光深深何须介怀?平淡岁月却得自在。将心打开一扇窗,春天会不请自来,无论故乡,还是他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