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江河上的鱼鸦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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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江河自北往南在橘州大地上流淌,经过了无数的农田和村庄。人们在这片土地上繁衍生息,渔者在这条河里讨生计。对于这些长年累月劳作于大河之上的打鱼人,我们称之为“鱼鸦佬”。

“鱼鸦”,学名就是鸬鹚,它长着一个锥状并带着锐钩的长嘴巴,适于啄鱼,善于潜水,下喉有一个皮囊,可以装鱼。经过训练之后,鱼鸦就成为捕鱼高手。主人用一根绳子把它的脖子绑住,鱼鸦捕到鱼便吞不下去,防止偷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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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逢春夏之交,鱼儿长得肥壮,罗江河上便经常出现鱼鸦佬。在河边放牛的时候,我总是很好奇他们从哪里来,又将会去到哪里?是不是要把整条河的鱼都抓完呢?这些我素不相识的人,旁若无人从远方乘着竹排而来,他们撑着一只小小的竹排,前方斜支插着一根竹竿,鱼鸦就成串成排蹲在这根竿子上,有点像航母上的战斗机,随时准备出击。

鱼鸦佬沉默地蹲坐在竹排上,身披蓑衣,头戴斗笠,躬身前倾,就像一只大号的鱼鸦。他们用竹篙交替点插水中,灵活调整方向,目光冷冷地注视水面。竹排顺流而下,像一枚叶子滑过水面。没有人能比鱼鸦佬更熟悉一条河流,他们知道哪些浅滩或哪段河湾里,都有什么鱼,他还能通过观察河岸的细沙,河底的泛光发现鱼的踪迹,甚至从一个瞬间即逝的水泡判断鱼的种类和大小。

待到河湾中间,鱼鸦佬把长篙直插水中,定住竹排,拿出渔网,有章法地撒下去,把河湾四周团团围住,然后用长篙往前面一拔,或者直接抓起一只只鱼鸦,东西南北扔下去。鱼鸦佬还会用长篙拍打水面,发出有节奏的响声。待做完这一切,鱼鸦佬又蹲坐在竹排,沉默而耐心地等待,像一位稳操胜券的将军。

鱼鸦们默契地钻进水中,像一道道黑色闪电左冲右撞,河里顿时热闹起来。一些隐藏在水底的大鱼被追着四散奔逃,纷纷跳出水面。有的直接被鱼鸦咬上吞进喉囊,有的撞上了网拼命挣扎。鱼鸦佬脸色冷峻、手脚麻利抢过鱼鸦嘴里的鱼,然后丢到竹筐里,又把鱼鸦扔进河里去。这个简单机械的动作,却让我迷恋了很多年,可能它代表着收获。有一次,我亲眼目睹了几只鱼鸦和一条巨大的黑鱼展开搏斗,把河湾的水都搅浑了。最终鱼被逮住,鱼鸦佬却把它放了。可能是遵循某一种约定俗成的规矩,对于某些神秘力量要有所敬畏,以保平安。

鱼鸦佬打鱼,现捉现卖,他们就在河边靠水摆摊,顾客看中了就买。这些生猛活泼的江鲤、刀鳅、大鲩、乌鱼,确实是难得的野味,虽然卖相不太好。有时候,鱼鸦佬就在江边休整,他们用石头垒灶,就地取材,生火做饭,菜肴就是卖剩的小鱼小虾,用瓦煲文火煮,撒上一把野葱、香艾,香味飘远。

鱼鸦是鱼鸦佬的宝贝,他们用生鸡蛋喂鱼鸦,然后把它们放在树杈上,晾干羽毛。这些全身乌黑的怪鸟总是散发一股难闻的腥臭味,还会发出“嘶嘶嘶”的怪叫声,让人望而远之。有时候,我见到鱼鸦佬细心帮它们修理羽毛,或给受伤的敷药,动作是那样轻柔,让我颇为惊讶。后来明白:手艺人对于谋生的工具,总是爱惜有加,这是出于对职业的尊重和器物的呵护。

——这已是二三十年前的事情了。现在罗江上游早已失去昔日奔流滔滔的气势,水域缩小、河岸萧索、河湾不再,只剩下一汪浅浅浑水,不要说大鱼,连小虾都已难寻,再也看不到鱼鸦赶水逐鱼的情景了。那些曾以打鱼谋生的鱼鸦佬早已改行,竹排烂在河边上。我再没有机会做一个鱼鸦佬,那个撑着一叶竹排,越过两岸青山,泛游烟雨江湖的儿时愿望,也终于破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