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烟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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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虽不吸烟,但对水烟筒印象颇深。水烟筒是乡下人家的常见物什,就跟扁担一样平常,估计有过南方农村生活经历的人都不会陌生。北方人用的是旱烟枪,细长的烟管,精巧的烟嘴,像一把随时发动的火枪。而水烟筒,通常是用乡下随处可觅的大碌竹制成,像一个口径粗大的迫击炮筒,很有气势。去年回家过年,顺便清理屋子旧物,无意中找出一根水烟筒,这就是我家的“传家宝”。可惜因为日久未用,烟筒已干裂,一敲就碎了,但记忆的阀门已经打开,关于水烟筒的往事便纷至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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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时,如果亲戚客人来访,通常是先拿出水烟筒,搬出大板凳,先让客人抽上几口烟,接着再聊,这个顺序一般不会错。小时候,我那个住在村子小河对面的大姨每逢过来探亲,父亲就叫我从屋角里拿出那根水烟筒。虽然我们一家人都不吸烟,但这根水烟筒还是会时刻准备着。见到大姨来了,我就会把烟筒里的旧烟筒水倒掉,换上新水,再把它送到大姨面前。大姨就拿出随身携带的烟丝包,从里面取出一抓卷成烟丸,按压在烟筒嘴上点燃,深深地吸上一口,然后长舒一口气吐出来,这样反复几次,过足了烟瘾才开始闲聊家常。屋里烟雾缭绕,吸烟的跟不吸烟的都聊得很愉快。待客饭可以不吃,水烟肯定要抽的。客人多时,这根水烟筒轮流传递,待转一圈回来,便过了半个晌午。至于烟筒口是否卫生,也没有人去过问。早两年新冠疫情暴发,听说还有因为共用一根水烟筒导致感染的,有的地方还专门派人到农村作宣传,不知效果如何?

过去农村人多地少,农田都用来种粮食作物。为了满足抽水烟的需要,人们还是会见缝插针种上几分地的烟草苗。待到春天到来,烟草便会成熟开花,粉红嫩白,很好看,但味道很呛人。大人把整棵烟草砍下来,用竹签把两棵穿成一对,挂在屋背或屋檐下晾干。碧绿阔大的烟叶子在时间和微风里慢慢变黄,最后变成了烟叶干,便可以加工成烟丝。乡下圩镇都会有这种散装烟丝,用塑料袋封装防潮,顾客可以在烟档摊里随便试抽,心满意足后才买上一点,或者什么也不买,也不会被骂。烟档摊是“闲话馆”,每逢圩日,来自三村四乡的烟客坐在一起,谈天论道,这些目不识丁的山野鄙夫,倒也有“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的胸怀。等到吸饱了烟,再顺便买上二两烟丝带走,皆大欢喜。

估计乡下孩子大都有帮大人收拾烟叶的经历吧,我家那时候种烟叶只是为了卖钱,因为小孩还能从中得到一点打赏的零花钱,所以干劲特别足。而邻居种烟叶只是为了自家抽水烟,自产自销没有工钱,而且烟味刺鼻,所以小孩不愿帮忙。于是,邻居大人便举着水烟筒揍人,小孩子落荒而逃,追得鸡飞狗跳。有好事者在旁边大声起哄:“老豆打仔,打死来睇”,如果被这根大家伙打中,真可能人命。好在村里的族老及时解围:“老豆打仔,成何体统?”于是,大人找到了下台阶,小孩得到了解围,家庭纠纷又一下子化解了。

抽水烟可以满足烟瘾,更能消遣解闷。我的爷爷就是个老烟民,当年在生产队里干活,他就喜欢一手拎着水烟筒,一手比划不停,站在田埂上指挥大伙干活。分好任务之后,一个人蹲在树底下“叭嗒叭嗒”抽水烟,一会儿功夫,就弄出一大堆“烟筒屎”。一大家子十几口人吃饭比天大,爷爷为了生计愁白头,长夜漫漫,无心睡眠。我有时半夜起床拉尿,还看到坐在堂屋里的那个瘦小身影,搂着水烟筒一吞一吐,烟火一闪一灭。生产队里的人,通常可以分为两组:一组是抽烟的,另一组是不抽烟的,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生产队是集体生产,按出勤记工分,只要人在现场,干多或干少都是一个样,“磨洋工”这门技术找到了用武之地。奸滑耍赖的人,喜欢以抽水烟为借口偷懒。抽烟的人都知道,烟瘾发作起来确实难受,所以生产队长也不能说什么,只好由得这些人聚在一旁吞云吐雾。而那些不抽烟的,没有充足理由去偷懒,唯有埋头苦干,只能干瞪眼。村里很多女人因此学到抽水烟的本领,变成一名纯粹的烟客,还把这个爱好传给儿孙。后来,改革开放分田到户,烟民们再也没法子滥竽充数,但由此养成的偷懒习惯却也改不了。

民以食为天,不劳动者不得食。所以,农村人一年四季总有干不完的活儿,特别到了冬天,天高气爽,山枯水瘦,各种辛苦活儿都来了,诸如加固河堤,筑水坝,打泥砖,挖水井,修箿房子之类,我认为最辛苦的莫过于烧砖窑。那时候盖楼房,都是自己准备火砖,要把做好的砖坯摆放在砖窑里,用烈火连续烧几天几夜,然后再封好窑口,这个过程很辛苦。那时我还小,重活帮不上忙,只能做做跑腿之类的打杂活儿。有时夜里送宵夜过去,一个人走在山边小路上,想起大人们说的遗弃路边的死婴,倒是有点害怕。但只要远远看到火光冲天的砖窑,又不怕了。只有享不了的福,没有受不了的罪。趁着掏砖窑灰的间隙,大伙围坐一起分食宵夜,然后美美抽上几口水烟,一天的疲劳顿消。冬天的山里一片寂静,我抬头望天空,只看见几颗星星在寒夜中眨着眼睛,它们一点也不怕冷,我的冷意也被砖窑的烈火烤灭了。我的大堂兄是烧砖窑的一把好手,人长得精悍短小,但特别能吃苦,无论多么苦的活儿都能扛,而且烟瘾特别大,只要能随时抽上几口水烟,就能从夜里一直撑到天亮,可惜早几年酗酒中毒,匆匆走了。

后来,我离开农村把家搬到城里,跟故乡越来越远,便很少再见到水烟筒。有一次,我外出培训的时候,认识一位老革命,他的神奇操作简直让我拍手惊叹。这位老革命估计也有过农村生活经历,所以对水烟筒一往情深。培训过程中不允许抽烟,当然也不会有水烟筒这个物什。这位老前辈为了满足个人嗜好,居然早早叫人订制了一根十几公分长的黄铜烟嘴,专门用盒子装好放在公文包里。每逢培训休息时段,他便拿出一支矿泉水,专门跑到室外空旷处,用黄铜烟嘴斜斜地插穿进去,做成一个简易的水烟筒,再把过滤嘴香烟的烟丝取出来,卷成一团按在烟嘴上点上火,抽得不亦乐乎。于是我问他,为什么不直接抽香烟呢?他笑笑说,水烟筒好啊,用水过滤掉一部分尼古丁,而且抽起来不易上火。医生早就叫我戒烟了,但人生已过半,就剩下这点爱好,不能抽水烟简直要我老命。谁叫我是一个有原则的人呢?没想到老革命随身携带烟嘴管的习惯,却给了大伙很大的启发。培训结束后,大家纷纷要他拿到联系方式订购黄铜烟嘴。估计是有样学样,在百无聊赖的旅途中,就地取材造出一枝水烟筒,也能暂时消困解乏,以慰寂莫。

人离乡贱,物离乡贵。没想到水烟筒在城里也大有用场,估计是那些洗脚进城的农村人带进来的,竹做的、铁管做的、甚至石头做的,各式各样都有。有一次,我请了一辆摩托车到河西办事,师傅是个爱笑的中年人。我见到车头下的挡雨架上放着一根水烟筒,是用上好的毛竹制成的,粗短锃亮,烟嘴是一枚机枪弹壳削成,很是精巧。我笑着说,看来师傅是个讲究人啊,车上也准备这么好的水烟筒。师傅得意地说,这支烟筒是一位朋友出差带回来的,知道我喜欢这个,我家里还有一根不锈钢的。我把这根放在车上,停车等客闲着无聊时抽上几口,又环保又划算,跑到圩镇上买两斤烟丝就能抽上很久喽。而且,夜里出车时,还能作防身之用,他顺势用手比划一下,作猛力击打状,原来如此。

看来,我对水烟筒还是了解不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