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托车师傅老黄是我认识多年的江湖朋友,他是一个面孔黧黑、身体壮实、门牙有一个大豁口的中年男人。听说早年做过小生意,可能经商失败,兜兜转转变成现在的摩托车佬。我在茂名生活近二十年,连邻居姓啥名什都不知道,但对于老黄的行踪却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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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每天总是早早在城中村的路口蹲守,除了回家吃饭或抽水烟筒,就是在搭客。跟其他摩托车佬不同,老黄很有上进心,至少我这样认为。他不会坐在摩托车上一边玩手机一边等客,而是站定在车旁,紧盯马路上来来往往的人群,及时捕捉他们投过来的目光,生怕错过每一个潜在的客户。而且,老黄总是把他的车子抹得很干净,还会给座椅铺上黄麻布垫,透气舒服,很贴心,所以生意不错。当其他同行们常在无所事事拍苍蝇时,他总是在路上飞奔,业务量可观,估计养家糊口不成问题。

我从不会叫他“摩托佬”或“搭客佬”,因为“佬”在我们这里有自嘲、轻蔑、调侃之意(“美国佬”除外),像“泥水佬”、“驶牛佬”、“打工佬”、“贩菜佬”、“杀猪佬”、“收杂货佬”一样,都是干着那些既辛苦又没丰厚待遇的底层苦差事,每天要为一日三餐拼命。所以,我通常叫他为黄师傅,以表示对他工作的尊重,以及对他对待工作的热情和诚意表示敬意。有一段时间,我常会坐他的车出去,一来二去就熟悉,还留了电话。对于大街小巷,他早已了如指掌,总是以最快速度把你送到目的地,而且从不会绕路,或多收一块钱。如果给多钱了,他还会觉得不好意思。我说,你就领下吧,推来推去几次,他才会收下,以后对我更客气了。我从来不会为难这些愿为我服务的人,毕竟人心都是肉长的。人间是江湖,来日方长,花几个小钱能买到这种随叫随到的出行服务,很划算。

坐在老黄的车子后面,听着他聊国家大事,也是一种享受。经常开车的人,坐在副驾上可能比司机还紧张,坐老黄的车却没有这种感觉。这些低层谋生的人,总有“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的喜好,很喜欢关心国家大事。老黄有时说得热血沸腾了,还会拍着摩托车把嘅叹一番,把我吓一跳。我安慰他说,其实我们都是吃地沟油的命,何必去操中南海的心?毕竟大国有高人,强国有栋梁,一切尽在掌握之中,我们小百姓只要跟着国家走就行了。老黄回头瞪我一眼:美国佬怎么这样霸道啊?满世界要打谁就打谁,这么不讲道理的?我说,你不也被对面街的同行赶到这边来吗?道理都是相通的。他听了便不吱声了。其实,老江湖对这些道理都知道,只是他可能还保留一份朴实,认为人一定要堂堂正正做人,干干净净做事,国家也一样。

但是,谋生艰难,同行相残,现实总是会猛抽你的脸,情怀有什么用呢?老黄还是常被其他摩托佬暗中排挤,在城中村拉不到客,便喜欢在我的小区门口蹲守,这种姜太公钓鱼的姿态,颇有看淡得失的境界。但是,一直都在奋斗的老黄又岂会甘心接受这种事实呢?于是,他采用主动出击的方法,到大街上揽客。还会主动给客人呈上名片,争取更多“回头客”。当然他也给了我一张,上面印着“服务细致,随叫随到”的宣传语,可能是从出租车上抄来的。脖子上还挂了一个二维码,主动推销自己。这一招可能确实有效,因为我都很少见到他了。有时候外出约朋友饮酒,门口找不到他,便打电话。回答总是叫我先等一等,马上就到。于是,我就坐在门口石墩上,等他风尘仆仆赶来。

某天,我下班回来,见到他愁眉苦脸的,蹲在路边抽水烟筒,便走过去聊聊。他叹气说,最近没拉到什么客,可能都没人坐摩托了。现在到处都是共享车,又方便又实惠,谁还会坐摩托车呢?油价高涨,成本上升,竞争激烈,很难赚到钱。大街上人手一台电单车,自己开着不香吗?我听了默然,却也无能为力。或许,我们持久而坚强的奋斗,只是不甘心被大时代彻底抛弃,但不是努力就一定能改变命运。一个年轻勤劳的摩托佬,最终只会变成一个年老衰懒的摩托佬,最多就图个温饱而已,又能改变什么呢?这座城市既有千千万万的奋斗者,也会有无数的躺平者,他们并不矛盾地生活在一起。老黄估计是介于奋斗与躺平之间,正在时代的大河里沉浮奔走,最终不知消失在哪里。这个精彩世界与他们有关,又好像与他们无关。

有一天晚上九点多,我应朋友之约,要坐车外出,便给老黄打电话。直到铃声快响停了,才听到电话那头回应一句“这个点不出车了,我睡觉了喔!”呵呵,我哑然失笑,无言以对。看着满天星光,大街车水马龙,没想到像老黄这样的勤苦人,现在已经早早睡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