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何以论质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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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高质量男性”的求偶视频引人发笑,但在徐某姿态如猴,面白如鬼的形貌之后,在审丑的荒诞闹剧背后,似乎有值得我们严肃思考的地方。

以自己的高质量来求偶,这是什么样的心理?高质量的人得以在此求偶,那低质量的人便只得干看着了?

这样的心态,初看是一种平等之问,固然的,高质量和低质量的荒唐划分之下,自然会浮现出令人作呕的贵贱之别,也是对平等精神的背离。

但是,面对这样的滑稽剧,倘若再看,则是人被物化的残酷现实,愚以为,这是比平等之问更为可憎的现实——人何时沦为被讨论质量的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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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是什么?

人是创造者,我们利用无数元素,把黑暗变成白昼,把饥饿变成温饱,把尘土变成宫殿。

人是破坏者,我们一次次打破阶级的枷锁,争取了自身的解放,我们破除险阻,开辟新路。

人是探索者,发现者,在未知中求得真理,在迷途中探寻路径,在扭曲和混沌中发现秩序。

这样的人,绝非血肉机械运动的产物,也不会是受生存与繁衍之欲奴役的动物。

我们思想的火花不断迸溅,在伟大的想象力之中,我们创造了无数神明。

但是,我们应当发现,我们创造神明的同时,我们创造世界,改造世界,履行神明之责的,正是人类本身。

而现在,履行神明之责,应有神明之功的人类,被赋予了高质量一词,由是,人类便成了商品。

也罢,在一个小丑的言论之中,讨论人的物化,我未免太过上纲上线。

可仔细想想,在高质量人类的求偶过程中,把用以形容商品的质量加之与人类,这不正是一场庞大的商品拍卖会吗?

这时候,人格可以被无视,买来这样的高质量商品,自然也买来了性能卓越的提款机,赏心悦目的装饰物,以及探亲访友的好首饰。

高质量的人类卖个好价钱,于是择偶者便纷至沓来,低质量的人类卖不出去,于是买家甚少,只得孤独度日。

于是,此商品的内在充实与否不必多论,一切优点与缺点都不再是值得探讨的属性,而是商品的精妙或是瑕疵。

高质量的商品自然卖出高价,可低质量的商品即便有什么闪光点,倘若不能变现,也不过是次品了。

这样的乱象,便正应了卢卡奇的论述,人性和人的能力不再成为自己人格的组成部分,它们成为一种像外部世界的各种事物一样的能“占有”和“处理”的东西。

我要说的便是,这种以高低质量求偶的观念,本身便是物化的一种。

曾经那万物的尺度,为何如今得任由他人度量?

人以质量而论,是否是对人文主义的背离呢?

这是个商品交换的时代,是个消费主义横行的时代,而消费主义发展到一定阶段,人便也成了消费品。

但是,如果一个男性以其质量来求偶,那为这件名曰“高质量男性”的商品定价的,不是异性吗,那么,定价权不也在人类手上吗?

并不是。

当人把自己物化为论质量的商品时,为商品定价的不再是其他人,而是资本。

我们不妨看看徐先生这位优秀的商品是如何提高其价值,继而声称自己“高质量”的,他炫耀他的名表(似乎是假的),豪车(似乎不是他的),以此显示自己的价值。

可豪车名表的社会认可毋庸置疑来自于资本的炒作和灌输——即便拖拉机能比劳斯莱斯耕更多的地,但拜金者还是愿意跪拜于后者的轮下。

那么,便不难见得了,徐先生的价格不由他的粉丝制定,而是源于资本。

开什么玩笑?区区商品,还敢妄言自己是万物尺度?君看徐先生之车表,原来资本才是衡量的尺度。

写到这里,便足以看明,“人类高质量男性”的闹剧并不好玩,其内核是可悲的,扭曲的,人被物化的一个侧写。

这样的物化,又会造成什么悲剧呢?

当人被当作物处理时,人性的魅力,人那些无法被简单衡量的美好品质就被磨灭了。

社会主义的体制下,职业并无高低贵贱之分,不过是分工之不同,可徐先生的言论无疑把人分出了高低贵贱。

徐先生四肢健全,名表名车便是高质量男性,那身体残缺的人便是低质量的人么?徐先生从事金融行业,工资不少,是高质量男性,那喂饱我们的农民,创造现代世界的工人便是低质量的人么?

另一方面,这样的言论实质上暗含了一个意思——择偶权优先属于高质量者。

是啊,用于形容动物的求偶,原本也扯不上爱情,多半是我过于幼稚,窈窕淑女,钟鼓乐之的时代也许已经远去。

固然,优秀的人可以更容易地找到伴侣,可这样的优秀与否不仅在于其外在,更在于其内在吸引异性的人性光辉。

人的优秀与否,不可以和商品的质量高低等同,更不可以被名车名表背后的资本定价。

孟子就曾有过“鳏寡孤独者皆有所养”的人文关怀,怎么现在反而优胜劣汰起来了呢?

资本试图将所有物件都变成商品,一开始是鞋子衣服,后来是土地,后来的后来,在少数人身上,无数交友软件可以缓解对于孤独的焦虑,当然,想要进一步缓解,你得付钱,口红和球鞋可以衡量爱情是否甜蜜,当然,想要再甜蜜几分,你得再买点高档的。

原来焦虑也可以被贩卖,爱情也是一种抽象的商品。

徐先生在大众眼里固然是跳梁小丑,但是,嘲讽小丑的我们,不也是在被物化着吗?

我们以潮牌的衣服装饰自己,以标榜自己的价值,我们不停的塑造自己的身形,以美好的皮囊来博取他人的认可。

这样一来,善良勇敢等美好的品质都不再作为人性的闪光点被欣赏,而是作为物的精美之处被把玩。

简单来说,有些人正一步步把自己变成精致的工具人,所有包装不过是为了让自己作为工具更能物尽其用而已。

这难道不是自我物化吗?

消费主义和物化浪潮影响的不只徐先生一人,我们每人都是消费主义浪潮一部分,在追求华美商品的同时,我们事实上也把自己变成了供人把玩的物件。

徐先生是消费主义浪潮最滑稽的一面,但我们并未置身事外,我们只不过是在以更平和的方法消费自己。

论人,没有高地贵贱之说,也没有低质量高质量之说,但倘若把人看作物,其质量的高低与否自然是客观存在的。

只要人被物化,人就不再平等,人就必然会被分成高低贵贱。

决定这些物质量高低的,把人看成高低质量三六九等的,初看是徐先生,但倘若细看,这样的贵贱之分藏于每个人的脑中。

比如“提高一分干掉千人”的口号,实际上暗含了把自己变成高质量商品,进而把其他次品挤出柜台的意思。

比如“你不好好读书,将来就去工地搬砖”这种话,就更明目张胆的宣告了这种贵贱之分。

徐某固然可笑,可有些人笑话徐某的同时,自己未尝不是徐某。

真不巧,可能在求偶方面徐先生颇具天赋,但人类的历史恰恰是这些没有名车名表,不知金融为何物的低质量者推动的。

人类不是物品,更不是商品,人不可以质量论高低,更不应该被资本衡量价值。

在这个社会主义之国,读书不是为了成为人上人,读书是为了没有人上人。

几百年前,不甘物化的人们拉起了反抗的大旗,建立了第一个无产者之国,再将历史回溯,天赋人权的观点成为了不可磨灭的时代强音。

再往前回溯到文艺复兴时期,一个意气风发的学生发表了他的演讲——《论人的尊严》,成为那个人文主义复兴时代的写照。

而他发表演讲时,也许会想到那个爱琴海畔的老者,他看向繁荣的城邦,缓缓说:

“有理性的人是万物的尺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