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草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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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鞋,在那个年代里比较普遍,尽管不是男人的标配。长大后才知道,那时候草鞋在许多地方是男女标配,而且女人打草鞋的水准远比男人高。所以,教我打草鞋的师父是女的,也就不足为奇了。

看过一个新闻简报电影,越南领导人黎笋访华时跟在他身边的女人居然光着脚,让大家好奇并讨论了好多天。当然,并不认为人家跟我们一样买不起鞋,反而觉得光脚不丢人。插秧季节来来回回光着脚,还不好好的?要是冬天不冷,没鞋穿也不要紧,还省了好多麻烦。

每到夏天,许多小伙伴一直光着脚丫子。还有更潇洒的,一丝不挂在村里大摇大摆,热了脏了下到河里游一游泡一泡,出水后继续乱窜,全身晒得黑黝黝。这让人联想到生产队那头大水牛,不犁田时基本上都是在水里泡着的。

家里不给买凉鞋,也不让光脚,妈妈做的鞋一双管一年。小时候还穿过棉窝窝,稍微大点就没有了。最难受的是冬季雨雪天,抱着鞋光着脚在泥地快跑,进了教室擦擦脚穿上鞋。班主任表扬同村一个女同学很坚强,心里很羡慕,我也是光着脚来的,老师没看见罢了。也眼红过别人的雨鞋,觉得没志气,就不再多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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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着打草鞋,本是当乐子瞎鼓捣,却出类拔萃了。那时候,村里有三个地方很热闹,一个是村中间的大场,社员们开会的地方,大人们喜欢端着饭碗聚在那里谝闲传。一个是远房叔伯家屋檐下,大青石檐坎很光滑,打牌都不用凳子。一个是村庙,墙厚屋高,冬暖夏凉,宽敞整洁,住着神婆,也住着女知青。

村庙就在我们家房子的侧后,听说神像早在土改时就被毁了。神婆是大队安排住进来的五保户,原来是个尼姑,娘家在汉江南岸。我觉得,神婆用不着五保,信徒送来的米面油钱花销不完。初一十五是敬神的日子,给神孝敬的也成了她的。她也经常给大家散发吃的,奶奶曾拿着让我们尝,但我们嫌脏,还坚决反对迷信,奶奶再也不要她的东西了。

神婆不下地劳动,除了偷偷摸摸上马作法,就是打草鞋卖钱。逢集赶场时,她背去的草鞋没有剩下的。不能掺和谝闲传,家里又不让打牌,就去庙里看热闹。她上马作法的调调,开头语“张来请你这病”啥的,全村孩子都会唱。场面时而滑稽,也不乏恐怖,曾把两个女知青吓哭过。倒是打草鞋更像变戏法,令人好奇还想学。在家里折腾大半天不成样子,被奶奶领着去庙里去请教,很快就学会了。当然,忌讳别人偷换概念说我是她的徒弟,只承认奶奶和妈妈的说法,打草鞋是人家给教会的。

草鞋,不仅是草,麻或布条打成的鞋子也叫草鞋。当然,也不是所有的草都能打草鞋。比较普遍的是稻草和索草,麻或布条的更高级。打草鞋的稻草,必须是酒谷稻草才行,一般稻草缺乏柔韧度。那时候,俗称索草的龙须草满山坡都是,是打草鞋的上好材料,别的材料基本上被无视。打草鞋的工具,主要是草鞋耙和腰拐。耙子上安装有六或八个小圆桩,用于绷拉青绳;腰拐是人字形木头棍子,系在腰上拽青绳。

打草鞋时,除了割索草、晒索草、泡索草等前期准备工作,首先用索草搓青绳,从中间往两头搓,越搓越细,长度相当于身高,拇指食指捏住绳子展开双臂的长度,俗称一庹长。青绳是草鞋的筋,也叫经绳,相当于人的脊椎。所谓人凭良心树凭根,草鞋全凭四条筋。然后坐下来用草鞋耙和腰拐绷青绳缠鞋鼻子,再搓索草编鞋底,宽窄用挪腾青绳来调整。编织过程中,在脚的大拇指和小拇指以及脚踝骨附近留耳子。编好鞋底,捋紧青绳,再缠后跟,把剩余的青绳环分别穿过脚踝骨部位的耳子。再把鼻子外那部分青绳搓紧搓好,先穿大拇指处的耳子,后穿小拇指处的耳子,最后穿青绳两个环,修剪好鞋底毛茬,一只草鞋就打成了。缠鼻子和后跟,最考验技术技巧,决定草鞋的美观与结实。讲究的人,还要用明火燎掉绒毛状的索草茬子。

那个淋雨季,河里涨水,到处泥泞,无所事事的伙伴们包括一些哥哥姐姐,也带着草鞋耙和索草去庙里学打草鞋。不成想,打的草鞋奇形怪状,没人比得过我,也没有人坚持下来。当然,打不好只是其次,主要是有了塑料凉鞋。爷爷很支持我,每当要出去疯玩时,他会说还不如打双草鞋呢,穿烂了有新的换。他把新草鞋挂在堂屋的柱头上,只要来客人就夸我,心灵手巧的评价,让人很有面子。每年夏天还没来就做准备,打到深秋穿到深秋才停歇。穿着草鞋很自豪,不仅有红军的故事里激励,还因为减轻了妈妈的负担。

新草鞋刚穿上有点儿硌脚,最舒服的是穿过一两天后,绵绵软软,合脚轻巧。最适合阴雨天里穿,不怕泥泞,还不干燥,能延长寿命。也有人加点布条进去,穿起来更舒适,但不一定能延长草鞋的寿命。草鞋的寿命也就个十来天,充其量耐到半个月,特别是走石子路沥青路更费鞋。有一次姑姑带着走亲戚顺便进城看电影,刚出城就断了青绳,鞋子瞬间散了架,像一只蜈蚣耷拉着。将近二十里的柏油公路,那只脚只能光着了,小心翼翼地走在路边的泥土上。还好,穿惯草鞋的脚板粗糙皮实,没让石子给戳破。

百姓日子越过越好,穿草鞋的人越来越少。听说,有人被推荐成工农兵大学生,报到时还背着草鞋去,怕人说他忘了本。后来是啥故事,不得而知。发现轮胎做凉鞋更上档次,便求爷爷告奶奶弄到手,剪好鞋底,用橡皮做耳子,穿了一个夏天。再后来,买了塑料凉鞋,用不着打草鞋,也没再找轮胎做了。偶尔有点儿手痒,很想坐下来打一双草鞋,因学业太忙没能顾得上。

读大学的第一个暑假,翻腾出草鞋耙,准备打草鞋,被大家给制止了。逢场赶集,几乎见不到有人穿草鞋,偶尔遇见山里来的人卖草鞋,但价格已经很贵了。还有不可思议的,曾经家家户户绞草腰合大绳的营生消失殆尽,半山区漫山遍野的索草几乎绝迹。想当年,索草可是重要的经济作物,不仅是高档纸的原料,更能为国家赚外汇,许多大队都有草垫厂,成为后来乡镇企业的前身,索草垫子远销东南亚被当地毯用。能进厂做工也曾风风光光的,可以少遭点日晒风吹的罪。

还有那个教过我打草鞋的神婆子,在我读大学之后去世了,被埋在了河边那个山坡上。上坟时节,村里人会顺便给她烧点纸。作为打草鞋的师父,几乎没跟她说过话,更不知道她的故事。村里直呼其大名的居多,只有那些信徒才会虔诚地称她为干娘。奶奶知道她的身世,我们却无兴趣打听。有一次,奶奶教导我们说,在居士跟前不能乱说话。那是第一次听到居士这个称谓。神婆走了,奶奶依然会在初一十五去庙里敬神。探亲期间,都会买好纸和香,供她敬神用。对了,那两个女知青,很快就回城了,还去她们家吃过饭的。跟家里长辈们还有来往,知道我上了大学,捎带过祝福,我没再见过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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