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山一样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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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不善言谈,总是沉默着,沉默得近乎像他终身相伴的大山。直到有一天,在我不经意的一瞥间,见他弯腰弓背的样子,我才忽然意识到,父亲已不再健壮,他已经老了。

那是一个礼拜天,我带着七岁的儿子和父亲一起去丹江边散步。那时候,丹江河堤还是土石鳖子,不像现在这样高大气派,河岸边长满了密密麻麻的水草和高大的杨树。我们正在沙土路上走着,忽然,一只金龟子愣头愣脑撞了过来,正好落在父亲脚下。父亲猫腰去捉,趔趄了几次也没捉到。最后,在我的协助下,才捉住了那只金龟子。父亲扯了一根细长的水草,拴住那细细的腿递给他的孙子。看着他的孙子笑逐颜开的样子,父亲也喘着粗气,躬着腰身笑了。父亲笑得很舒坦,很虔诚。这是父亲进城居住后,我第一次发现他如此开心,也是我第一次发现父亲老了。大概是我忙于工作,陪父亲的时间太少了吧,我知道我亏欠父亲的太多太多。那一刻,儿子手中一跳一蹦的金龟子,像一根刺,深深地刺痛了我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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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手中的金龟子,我再也熟悉不过了,它曾是我童年时期的玩物。春日的原野上,一位三十出头的青年,体态矫健,身手敏捷,一突一扑间,一只体态肥美修长,颜色橙黄的昆虫就被他捂在了掌心。他一路小跑着回家,顾不上擦去额头上的汗水,对我说:“看,大给你变个魔术。”说着,一张手,一只漂亮的金龟子就呈现在我的眼前。这位青年,就是我的父亲。在那个物质极度困乏的年月,一只金龟子,就是父亲送给我的最好玩伴了。

夏天,我缠着父亲,让他带我去后坡上摘杏。父亲在树上正摘着,一疙瘩黑云涌过来,顷刻间,大雨倾盆而下,身处荒山,无处躲藏,父亲急忙溜下树,脱去外衣,盖我的头上,又俯下身把我紧紧抱在怀里。大雨过后,父亲喷嚏连连,感冒了一场,而我却安然无恙。

16岁那年,我要去百里之外的地方上学,从小到大,我还是第一次离开父母去那么远的陌生之地,父亲不放心,硬要亲自送我。那时候,还不通公路,只能步行。他担着扁担,一头挑着一只沉重的木箱,一头挑着我的被褥吃喝。一路上要翻四座山,过三条河,烈日炎炎,每走一步,都是对意志和体力的极致考验,饿了,就取出干粮啃几口,渴了就爬在河边喝一通。见他热得汗流浃背的样子,好几次我要替换他,他总是笑笑摇摇头。那天,等我们到学校,父亲累得一点力气也没有了,在街上给我买了两个馒头让我吃,他倒头就在我的床铺上睡下了。夜里,我一觉醒来,隐约听到父亲的呻吟声,爬过去看时,我惊呆了,只见父亲的脚板上布满了大小不一的血泡,有的已经破了,流出黑褐色的血。看着父亲的脚板,泪水一下蓄满了我的眼窝。

大一寒假收假,一场大雪阻隔了老家通往县城的道路。我想拖延几天等雪消了再去学校,但父亲说啥也不同意,说要上学就得好好上,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还不如回家种地。在父亲的坚持下,我们沿着寺花公路向寺坪走去。那年的雪下得特别厚,一脚踩下去,雪就涌到了大腿根,根本迈不开步子,只能一脚插下去,再拔出来,然后再插再拔。我空着手,已经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了,父亲还背着一个大帆布背包,就可想而知了。就只样,我和父亲在雪地里艰难地走着,二十多里的路,我们整整走了四个小时。那时,大哥在寺坪信用社工作,我们赶到大哥那里时,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大哥给我们煮了面条,我美美吃了两碗,父亲却一边吃一边在炭火上给我烘烤湿漉漉的鞋袜。去县城的班车因为大雪已经停运,父亲就让大哥托熟人把我送去了县城。后来我才知道,我走后,父亲在回家的路上不慎摔了一跤,在家躺了半个多月才能下炕。

父亲就是这样,用他大山一样无声的爱呵护着我成长,可长大的我却忽略了父亲。父亲木讷,我也寡言,我和父亲的交流一直是少之甚少,对于他给我的爱,我一直肤浅的认为,是一个父亲应尽的本分,直到我也做了父亲,才深深地感到,人世上,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没有哪一种爱是应该的,唯有父母的爱,才是最纯粹、最无私的。只可惜,等我明白了这一切,父母却不在了。我知道,父亲再也不会在春天的原野上,为他的儿子捉金龟子了。但我相信,父亲一定躲在老屋后面的竹林里,注视着我,保佑着我,直到有一天,我也和他一样,去那边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