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悟空何以家喻户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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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华民族自古以来爱猴,因其似人而非人,灵性且童趣。因耍猴而演变出的猴戏在中国有着悠久的历史,唐朝时期已成蔚然之势,后因《西游记》一书的出现,提及猴必想到悟空,故有民国时期将孙悟空戏俗称为猴戏并广受欢迎。

那么孙悟空于《西游记》一书而言,就仅仅是为博读者浅浅一笑的猴戏主角吗?事实上,猴子讨喜的形象设置,只是角色塑造的表面第一层,我们喜爱大圣猴性的同时,更钦佩悟空的人性。

孙悟空的人物形象成形于前现代农业社会,与三国群英梁山好汉皆是那个时代为人称道的英雄好汉,但他具有登上更加广阔的历史舞台的潜力,几乎完美地契合了现代工业文明的价值观与大众审美:

他不服法度,不从礼教,以为名冠齐天是认可,认为长生不老是自由。他为求长生遨游九州拜师学艺,关爱猴孙消死籍大闹森罗殿,抗争不公铁棒力压百万天兵 ……

想象一下,那遮天蔽日的天庭兵马齐压花果山,四方擂鼓,漫天兵将。人影,人影,还是人影,挥棒,挥棒,再挥一棒,有什么威严能大过天庭,有什么压力能压垮那个背影,只存在于幻想中波澜壮阔的场面,闭眼仿佛就能听见身体中血液奔腾。

天地无我一棒定,脚踏筋斗任我行,这是一位桀骜不驯的野性英雄。

但是,塑造一个野性英雄爽则爽矣,却有着太多的局限性。

五行山下,五百年岁,观音菩萨来寻他时,在山顶上如是念到:“ 堪叹妖猴不奉公,当年狂妄逞英雄。欺心搅乱蟠桃会,大胆私行兜率宫。十万军中无敌手,九重天上有威风。自遭我佛如来困,何日舒伸再显功! ”

苦等五百年后的他戴上紧箍,从此“ 铁棒有何用变化又如何 ”,一生不愿受气的悟空被消磨天性摧残风采,读至此地,悲悯同情油然而生,一个经典的悲剧英雄形象跃然纸上。

我们总说,成年人的世界,到处都是妥协。但与其说猴子向世界妥协,不如说,他真正投入了这个世界,须知,不入世,又谈何出世?

有句话说:“ 孙悟空凌霄一役,名动齐天,是见自己;五行山下,岁月苦长,是见天地;直到遇见了师父,感人之善恶,怜人之生死,这才算是见了众生。 ”

悟空初见唐僧,视唐僧如众生,在他心里,其命并不比一草一木更加贵重。天地生养的孙猴子,无父无母,孤独了成百上千年的他,第一次有人为其做了一条虎皮裙,师父师父,亦是师也是父,唐僧之于悟空是具有教养之恩的。

此后翻过一座座山,淌过一条条河,他在这个瘦弱的凡人身上感受到了信仰,也渐渐懂得了什么是慈悲,从此,他视众生如唐僧。

大慈大悲,才是大圣。

因此,最终成就悟空家喻户晓的原因,还是后文对其忠孝品格的塑造,对其知慈悲敬众生的思想升华:“ 噙泪叩头辞长老,含悲留意嘱沙僧 ”,逐出师门的那一刻他所念所想不是重获自由的喜悦,而是对师父的不舍对取经未完的遗憾,“ 身在水帘洞,心随取经僧 ”。

可以说,唐僧肉眼凡胎不识妖精本目也好,识破白骨精阴谋被迫做戏一场也好,悟空的人物形象无论从哪个角度出发都已是获得了升华。

齐天大圣孙悟空西行之路一路走来,克制了猴的本我、意识到人的自我、最后达成佛的超我,三次转折三次润色,一个崇高伟大具有一定悲情色彩的伟岸形象,完美地符合了中国传统文化中对理想人格的设定。

除却孙悟空的人物形象设定受到人民口味偏爱之外,其家喻户晓的原因与西游记成文的背景是分不开的。西游记中的多数故事情节在民间由来已久,唐宋以后就有不少零散的文学作品,但篇幅较短,各自独立不成系统。玄奘取经、路遇妖魔、神猴闹事、唐太宗魂游地府 …… 等情节,其实都是取自已有的民间小故事。

其中,元代的杨景贤所著《西游记杂剧》奠定了吴承恩长篇小说《西游记》的基础,将佛教的孙悟空与道教的齐天大圣合二而一。故与其说西游记中描绘的悟空形象家喻户晓,不如认为是百姓们口中代代相传的悟空得到了修饰,被灌注以灵与肉。

吴承恩所做的,就是将本就是大众创作的,只存在于古代市井小民与现代中产阶级虚妄的文学想象中的人物形象,整理成文,还给了大众一个更加真实丰满的猴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