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经很久没有读小说了,尤其是长篇。这本《无声告白》是华裔女作家伍绮诗历时六年创作完成的。我一共读了6小时6分,晚上睡前,半夜醒来,早晨起床之前,断断续续读地伴随着我青少年的那些回忆,一起读完了。

这本小说主要是围绕着一个特殊的家庭展开,从家中的二女儿莉迪亚的死开始,逐渐牵引出每一个家庭成员的故事,细腻又准确地描绘出每个人物的内心世界。很多语句准确到让我有种“感同身受”的体验,心情会随之发生变化,也会慢慢陷入自己的回忆当中。

这是一个相对特殊的家庭。

父亲詹姆斯是一个出生在美国的来自贫苦劳动者家庭的华裔移民的第二代,一心想要摆脱自己黄种人的特殊标签而融入周围环境的他,努力想要摆脱贫穷懦弱的本质而变得和群。经历过被嘲笑被孤立,詹姆斯通过自己的获得了哈佛大学的博士学位,也成为了一位终身教授,这似乎改变了他曾经一度想要甩掉的自卑和软弱,却又好像那些经历从未远离他。

“她父亲非常关心“大家”都在做什么。你去跳舞,我很高兴,亲爱的——大家都去跳舞。你的头发那样弄很好看,莉迪——大家最近都在留长发,对吗?当她微笑的时候,你应该多笑笑——大家都喜欢爱笑的女孩。好像一件衣服、一头长发、一个微笑就能掩盖她与“大家”的不同之处。”

母亲玛丽琳来自单亲家庭的最普通的美国人,她的母亲从小就希望她能够在哈佛大学这种地方认识一个好男人,将来拥有一个美满的家庭成为一个贤妻良母,这样才不会被抛弃。而玛丽琳偏偏是一个聪明要强特立独行的女性,她一心想要成为一名医生,于是成为了物理班上唯一的女生。

“她想起自己的母亲,她母亲想让她过怎样的生活,她母亲为她设计的人生轨迹:丈夫、孩子、房子。她现在仅有的工作就是管理这三样东西。”

詹姆斯与玛丽琳的结合似乎是那么的不合适,但因为彼此的爱还是克服了困难走到了一起。他们结婚之后,玛丽琳休学生子,变成了一个家庭主妇,大儿子内斯和二女儿莉迪亚的出生,让她生活里最重要的事情逐渐变成了照顾丈夫和孩子,而她成为医生的梦想就一直被搁置,她也曾尝试过重新开始工作,但是丈夫为了维持自己的面子和声誉,不希望她出门工作。直到有一天她去收拾去世的母亲的遗物,发现自己的人生似乎正在重复着母亲的人生,正在逐渐失去存在感。她终于下定决心要逃离这样的生活,离家出走去准备复习考试完成自己的人生理想。

玛丽琳看着母亲的遗物内心波澜四起:

“她母亲梦想着过上金光闪闪、萦绕着香草味道的生活,最后却孤独终老,像一只困在这座空荡荡的小房子里的可怜苍蝇。女儿离开了她,除了书上的铅笔划痕,她生命的印迹无处可寻。她难过吗?她愤怒。愤怒于母亲人生的渺小。“这个。”她气愤地想,摩挲着烹饪书的封面:只有这个是我需要记住的,我只需要保留这个”

“决不,她再次想到,我决不能活得像她那样。她驱车钻进夜幕,朝着家的方向开去,贴在她脖子后面的头发缓缓地流下了眼泪”

莉迪亚遗传了母亲的蓝眼睛,是最接近美国人的样子,父亲期望她能够热情开朗合群,以弥补自己的所有缺憾,所以他送给女儿的礼物都在明里暗里告诉她应该怎么做,要怎么交朋友要怎么合群,要怎么融入集体,即使莉迪亚的同学们并没有因为她的蓝眼睛而接纳她。但是为了让父亲放心和高兴,莉迪亚总是假装自己有很多的朋友。另一边,为了让母亲开心,莉迪亚总是对母亲感兴趣的事情表现出极大的热情,希望得到母亲更多的关注和爱,所以当母亲给五岁的她讲数学题时,她表现得十分感兴趣,希望母亲多出几道题,就这样,母亲以为莉迪亚就像年轻时候的自己,对科学充满痴迷和渴望,于是将自己未完成的梦想,嫁接到了莉迪亚的身上。而莉迪亚为了完成母亲的一个又一个心愿,不得不去勉强自己上不喜欢的课,学习根本学不会的知识。

面对母亲的离家出走莉迪亚想:

“如果她母亲能回家,让她喝完自己的牛奶——莉迪亚想,书页模糊起来——她一定会喝完。她会自觉刷牙,医生给她打针的时候也不哭。母亲一关灯,她就睡觉。她再也不会生病。母亲说什么,她就做什么。她要实现母亲的每一个意愿。”

对于母亲失而复得的情感使莉迪亚一直处在患得患失的恐惧中:

“那个最重要的词——明天,每天都得到了莉迪亚的珍惜。明天,我带你去博物馆看恐龙化石。明天,我们学习树木的知识。明天,我们研究月亮。每天晚上,母亲都会给她一个小承诺:明天,她会陪在她身边。

作为报答,莉迪亚也许下自己的承诺:做到母亲吩咐的每一件事。”

“莉迪亚自己——她是全家人的宇宙中心,尽管她不愿意成为这个中心——每天都担负着团结全家的重任,被迫承载父母的梦想,压抑着心底不断涌起的苦涩泡沫。”

“她只能对各种生日聚会、去休闲中心溜冰或游泳等等邀请说不。每天下午,她都会匆忙赶回家,急于看到母亲的脸,让她高兴。到了二年级,其他女孩已经不会再问她了。她告诉自己:她不在乎,因为妈妈会永远等着她,而这是唯一重要的事情。”

“莉迪亚猛地戳起一块西红柿。她没有当场尖叫的唯一原因,是她听出了母亲声音里的失落。“我知道,妈妈。”

而对于父母的期待所带来的沉重的压力,莉迪亚似乎无处宣泄:

“她点燃香烟,往嘴里一塞。烟雾灼烧她的肺,让她头晕,但接着,她就来了精神。像切手指一样,她想,疼痛和血提醒你,你还活着。”

直到真正意识到莉迪亚已经离开这个世界,玛丽琳才明白:

“泪水模糊了玛丽琳的视线。其实,莉迪亚自始至终,爱的并不是科学。”

这就是为什么即使内心不快乐,莉迪亚还是会一直硬撑着:

“她一直活在恐惧之中,她不知道除了恐惧还能做什么——她害怕有一天母亲会再次消失,她父亲会因此崩溃,全家再次瓦解。”

“此后,她母亲的所有心愿都变成她的承诺。只要她能留下。她一直是如此的恐惧。”

“现在,她想起那只曾经优美地降落在一摊树脂里的苍蝇,也许它误以为那是蜂蜜,也许它从未见过树脂。当它意识到自己犯下的错误时,已经太晚了。它挣扎扑腾,然后沉陷,最后淹死。从那个夏天开始,她就非常恐惧——害怕失去她的母亲和她的父亲。不久,她最大的恐惧出现了:失去内斯。他是唯一理解他们家那种奇怪而脆弱的平衡的人。他完全清楚发生过什么。他总是托着她,不让她沉下去。”

有时候爱可以是另外一种方式。

“父母越是关注你,对你的期望就越高,他们的关心像雪一样不断落到你的身上,最终把你压垮。”

相比于莉迪亚,哥哥内斯和妹妹汉娜在父母的眼中的存在感就非常低。

父亲总是在内斯的身上看到曾经胆小懦弱又不合群的自己,一边对内斯恨铁不成钢,一边把注意力都转移到了莉迪亚的身上。被忽视的内斯悄悄沉迷于自己的宇航员梦,一心想要考上大学逃离这个让他感到压抑的家庭。因为共同经历过母亲离家出走的恐惧,内斯是唯一可以理解莉迪亚内心感受的人,虽然有时候他也会因为妹妹的被溺爱和自己的被忽视而感到不公平,但他依然知道其实莉迪亚并没有因为自己被过分偏爱而感到幸福。当莉迪亚感觉到压力和不安的时候,内斯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所以当内斯终于被哈佛大学录取的时候,莉迪亚悄悄藏起了哥哥的录取通知,害怕哥哥离开了这个家之后,就再也没有人能够拯救她了。

内斯像其他不受父母重视的孩子一样会心生嫉妒和埋怨,但他始终还是善良正直的,对于妹妹更多的是理解:

“即使没有了莉迪亚,世界也还是不公平的。他和他的父母,还有他们的生活,会围着莉迪亚曾经存在过的空间旋转,最终卷入她留下的真空之中。”

“不仅如此,当他碰到她的那一刻,他便意识到自己错怪了她。当他的手拍在她肩膀上的时候,当水面在她头顶闭合的时候,莉迪亚感到极大的解脱,她在呛咳中满足地叹息着,从容地挣扎着,她迫切地体会到,自己和内斯的感受是一致的,那些倾斜挤压在她身上的东西,她也不想要,它们太沉重了。”

“父亲平时溺爱莉迪亚,却总是失望地看着他;母亲总是表扬莉迪亚,对他却视而不见,好像他是空气做的。他只想仔细读读那封苦等已久的录取信,那是能让他获得自由的承诺,一个像粉笔一样雪白光洁的新世界正在恭候他的光临。”

最小的汉娜,在这个家庭中就像一个小透明,父母有时候甚至会忘记她的存在,而她内心细腻又敏感,只能躲起来当一个旁观者,她知道每个人的心事,甚至是第一个敏感地发现他们的邻居--被认为是坏孩子的杰克--其实喜欢的是内斯,而不是任何一个女孩子。汉娜静静地躲在角落里,听着房子里的一切动静,十来岁的她就懂得如何察言观色,正如五岁时候的莉迪亚就知道她要顺从和听话才能让爸爸妈妈开心。汉娜会珍藏每个家庭成员不要了的小物件来表达对他们的爱,正如她的妈妈当年离家出走时也带走了丈夫和孩子的小物件来寄托思念。

汉娜就像只一直处在受惊状态的小动物,敏锐又机警,胆小又可怜:

“汉娜也仿佛明白她在家庭这个宇宙中的位置,她从安静的婴儿成长为善于察言观色的小孩:她喜欢躲在角落和柜子里,还有沙发后面、桌布底下,退出家人的视野和脑海,从而确保家中的领土划分不会出现丝毫的变动。”

“多年来对爱的渴求让她变得敏锐,她就像一条饥饿的狗,不停地翕动鼻孔,捕捉着哪怕是最微弱的食物香气。她不会弄错的。她一看到就认出了它。那是爱,是一厢情愿的深切渴慕,只有付出,得不到回报;是小心翼翼而安静的爱恋,却无所畏惧,无论如何,都会执着地进行下去。”

或许,或许有一天汉娜会明白,当莉迪亚说出这些话时,心中是多么希望自己的妹妹可以拥有自己不曾拥有的真实的自由和快乐。

“你不需要这个,”莉迪亚说,她声音里的和蔼让汉娜感到震惊,莉迪亚自己也吃了一惊,“听我说,你觉得你需要,但是你不需要。”她握住项链,“答应我,你再也不会戴上它了,永远不会。

“如果你不愿意笑,就别笑。”她说。姐姐突然如此关注自己,汉娜有些难以适应,她点点头。“要记住。”

我是多么懂这种惴惴不安的心情,一个小孩子,最大的心愿,不过是和平温暖的家而已。

“汉娜下楼时,太阳刚刚升起,她谨慎地数了数,车道上停着两辆车,前厅桌子上放着两套钥匙,门口摆着五双鞋——其中一双是莉迪亚的。虽然看到这双鞋时,她觉得锁骨一痛,但这些数目让她安心。”

内斯隐忍坚强一心想要通过上大学来逃离这个家庭,莉迪亚为了维系家庭的和谐稳定而戴上面具假装成为另外一个人,而最小的汉娜处处谨小慎微察言观色渴望得到家人的爱。他们的身上都代表着不同年龄段的孩子在这样失衡的家庭氛围中的表现。

或许那时候不懂,或许一个小孩子最大的期待,只是被爱的宽容。

心理学家罗杰斯说:“爱是深深地理解和接纳”。

我们终此一生,就是要摆脱他人的期待,找到真正的自己。就像莉迪亚在16岁终于想清楚要向父母告白,她的生活和人生规划并不是她想要的。我想,如果莉迪亚能够踢水成功,或许她就会有另一种完全不同的人生,而她的父母也终究会明白,每个人都应该为了自己而活的。

太多的期待是一种枷锁,给善良懂事的孩子以不公正的人生。

多希望这告白是有声音的,被聆听,也被尊重。

“还不算太晚。莉迪亚在码头上许下新的承诺,这一次,是对她自己许的。她将重新开始。她会告诉她的母亲,够了。就算她物理不及格,就算她永远当不成医生,那也没关系。她还会告诉母亲,还不算太晚。一切都不晚。她要把项链和书还给父亲,她再也不会把只有拨号音的听筒扣在耳朵上,她再也不会假装成另一个人了。从现在开始,她要做她想做的事情。”

“终于这一次,当我再描述出六岁时的胆小,十四岁时的顺从,二十岁时的冲动,二十四岁时的挣扎时,聆听我讲述的人,没有再试图给我讲道理或者开导我,只是会摸摸我的头发,跟我说:“那时候一定很累吧?我懂!” 然后把我揽入怀中,给我一个长长的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