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是在一个不经意的瞬间瞥见了她，事隔经年，他的心再次跳动。
他放下工作，尾随在距离她不远的地方，像一对吵架的情侣，默契地走着。
男人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着，他可以上前打个招呼，像刚才一样，和路过的朋友聊天。
也许是因为发生在他们之间的事阻隔了这个可能？
她还是那么轻快，路边的香樟树都在为她打着节拍，谁都知道，她就是个快乐的人呀。
男人笑了，从心里笑到了脸上。
保持着一个街道的距离，两人默默地走着，如果这条路有无限长，他会跟着走到无限的远，男人心想。
冬天的风吹过落叶，吹起她的头发，把男人的心吹到多年之前。
还没一瞬，她停下了，突然回过头来，男人吓了一跳，躲进了树后。
她张望了一会儿，准备过马路。
也许她只是回头看了看车吧，男人这样想。
两人一前一后，继续着没有走完的路程。
章台柳，章台柳，昔日青青今在否？
男人没来由地想起这首词，但他知道，她绝不是谁的柳树，她是一棵竹子。
挺拔，高贵的竹子，不依附于他人而活，让人敬佩，让人爱慕，让人心疼的竹子。
他有一股跑到她面前的冲动，告诉她，看，他经受住了考验，完成了自己的一生。
在那之后呢？
男人没有想好，所以他只是看着。
犹犹豫豫，患得患失，一如十年之前。
夕阳快落了，近日少有的晴天，落日的光努力地越过树叶间的缝隙，来到她的身上。
男人告诉自己，他已经放下了，双脚却不停下。
他遗憾地发现，自己总是摆脱不了那股酸腐的书生意气。
书生意气，可以挥斥方遒，也可以百无一用，男人属于后者。
所以男人放慢了脚步，离她更远了，那个窈窕的背影变得更模糊，在寒风里摇摇欲坠。
拐过一个街口，她不见了，一滴水消失在无数的水里。
男人很慌乱，很恐惧，很无助，紧接着的，他释然了。
在她的背影变得模糊的一刹那，男人终于意识到了。
自己在她身上投射的并不只是未竟的情意，更多的是少年时候的意气风发，曾经的理想，眼神里有过的火焰。
在路上，这些都被席卷一切的狂风吹走了，男人孑然一身，茕茕独立，他的心却充满了喜悦。
他惊愕地发现，两人竟然步行穿越了大半个城区，像当年一样用脚步丈量着漫长的冬季。
他的心被这点喜悦点燃了，他再一次笑了，因为他惊喜自己心底的火虽然暗淡，却从不曾熄灭过。
男人转过身，悄悄离去，他这才意识到，原来阳光同样照在她和自己身上。
事隔经年，他的心终于真正开始跳动，飞驰而过的汽车和他擦肩而过，卷起地下枯黄的落叶。
男人明白了沿路一起走半里长街的意义，那是一股热情，生命的热情所在，爱也会生生不息。
男人的脚步也变得轻快了，也许她不是个快乐的人，而是比自己更早领悟了生活的真理。
男人不知道这样的热情在自己身上能维持多久，他紧了紧大衣，回过头看着她消失的地方。
哪怕身处逆境，哪怕现实让人绝望，她永远是自己的生命之火，那股热情会打破枷锁，跨越大海重洋，超越过去未来时间，直到……
“生生世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