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一场猝不及防的雨,我感冒了。

也是偷懒,早晨没带雨衣就去上班了,骑单车到半路,忽然落起了雨,其实雨也算不上大,细细的。我便硬撑着骑到了公司,衣服是湿了一点,但好像也不是什么问题。以前也不是没有这样淋过雨。

但是我忘了,每到夏天,我是容易感冒的。淋了雨,在公司里吹着空调,当时不觉得有什么,到了晚上,已经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了。又感冒了。

我也不是很在意,下班后就去药店买了点冲剂,想着吃两次,应该不妨事。

但我又一次高估了自己。药是吃了,第二天反而更厉害了,不时地打喷嚏,鼻涕眼泪一起流,好不酸爽。

因为在上班,那滋味更难受,强撑着做事,一边还得擦着鼻涕,脑袋也昏昏然。我不知是如何撑到下班的。

第三天,虽是吃了药,但依然严重,同事都笑我,鼻子都红得像萝卜了。其实头天晚上我还犹豫着要不要请假,但还是没有请。

一下了班,连药都顾不上吃,我就昏昏沉沉地睡了一觉,醒来后吃了药,嘴里苦得很,没吃药都够苦了,也不觉得药苦。

明天是休假,心也放松了些,终于不用早早起来了。

一边喝着热水,热雾氤氲中,我忽然想起父亲来。

记得从前刚出门打工的日子,只要有一点头疼脑热的,我总会第一时间打电话给父亲,其实也知道天远地远,也没什么用,可是只要听到他的声音,我就觉得心里有底了,人也像舒服了些,鼻子却不争气地发酸。

父亲在电话里温和地安慰着我,告诉我买什么药,我就听着,其实我不是不会买药,就只是想听听他的声音似的。

但现在,我不仅可以老实地吃药,还能坚持上班,而且除了身体的不舒服,心里也没什么可难过的,也不再像从前那样一犯病就忙着打电话。

看来,离家多年以后,我终于懂得自己照顾自己了。能不懂得吗?也算是成家立业,经历了一些世间疾苦了。

从小到大,我的身体是不怎么好的。我自己都不甚烦恼,怎么有着林黛玉的身体,偏偏又没有林黛玉的才情和美貌啊。

每次我生病,总是父亲带我去看,或是买药回来。所以现在我一生病,就有一种回到小时候的感觉,心里软软的。

记得只要一换季,我就容易感冒,鼻涕长流,有时还会咳嗽。小时候我还容易流鼻血,太阳大一点,都会流鼻血,有时睡着觉,鼻血也就出来了。我是胖的,但是是虚胖,没有瘦小孩的机灵好动。

那时感冒,也还是要去读书的。我真羡慕有的同学,一感冒家长就会请假,不用到学校。

可是父亲从来不肯那样做,就算是感冒,他也会将我送到学校,我恋恋不舍,泪眼汪汪地看着他,好希望他对老师说,娃病了,今天上不了学了。

我艰难地在学校捱过一天,父亲终于来接我,像秋后茄子的我,忽然就来了劲,扑腾腾地扑入他的怀里。他那时很年轻,温和的眼睛又大又亮,真好看,他牵着我的手,也是十分温暖。

他问我今天在学校怎么样,又摸着我的额头,看我有没有发烧,又问我想要吃点什么。

他的温柔细致是胜过母亲的,但实际上,他比母亲懒多了,可是在我的事情上,他从来不偷懒。

生病了,可以吃到任何想吃的东西。可惜我那时只知道丸子汤,烤鸭,再不就是薯片什么的小零食。父亲做丸子汤,是在有了我们之后学会的,据说去公司食堂里请教了好几个大厨。

母亲一直拿这个事情笑话他。但是后来家里的丸子汤都是他在做,他做得比母亲要好。

我感冒了不想吃炒菜,现剁的肥瘦猪肉,做成丸子,用西红柿或冬瓜打汤,味道是清鲜的。我躺在床上,听到厨房里“ 咚咚咚 ”的剁肉的声音,又欢快又亲切,觉得真好听啊。

我感冒的时候,父亲总是会一次次地抚着我的额头,无论是在放学路上,还是回家后,总是担心我会发烧,但我一般也不会发烧,只是鼻涕止不住,一边又冒虚汗。

我还希望自己发烧,这样大概就不用去学校了吧!可是到底也没有。吃药的时候,父亲总是看着,好像生怕我会漏掉一点半点,像检查作业那样认真。

喝完了药,他也会叫我早些睡,迷迷糊糊地,我又觉得他在抚着我的额头,他的手掌很大很厚实,很温暖。

也不只是感冒,实际上,不管什么问题,每次带我去医院的,都是他。我记得有一次他带我去医院拔牙,我吓坏了,一直很紧张,他就握着我的手,直到走进病诊室。

等到拔了牙,一下子放松了,本来也是将掉的牙齿,医生爽利地一拔,我都没反应过来。我觉得我是听了父亲的话,是他的骄傲。我很高兴,他也很高兴。

回家的路上,简直是阳光灿烂,看见桃子,我就要他买桃子。水蜜桃,白里透红,他买了好几个。我坐在自行车后座上,一边撕着皮,一边啃起桃子来,觉得特别美味,虽然牙齿有个缺,可一点也不妨碍吃桃子。

父亲还带我治过中耳炎,查过血。其实没什么大毛病,但就是身体虚弱,一年之中,总得来那么几次。父亲就觉得我需要好好补补,把身体养起来。

一向不爱做家务的他,后来竟也有了好几样拿手菜,他喜欢清炖,蒸煮。因为我爱流鼻血,也有火大的缘故。

他还买了两三本菜谱,有一本是专门讲如何做鸡蛋的,天,普普通通的鸡蛋,竟可以有上百种做法!

父亲做过几种,他煎的鸡蛋煎得很好,掺上清水,加上时令菜蔬,越煮蛋汤越白,跟鱼汤似的,在里面煮几根面条,非常有滋味。

可能因为我多病,父亲对我总是格外怜惜。别说打骂,就是大声说话也很少。和对弟弟的态度形成了鲜明对比,弟弟皮实啊。

有什么好吃的,父亲都会先叫我,有时在外面,他还会给我开小灶,比如我在中学念书时,他经常来看我,给我送好吃的,或是叫我出去吃点好的。

我想吃什么,点菜就可以了。有一段时间学业繁重,我迷上了吃巧克力,觉得可以放松,解压。

父亲说,你喜欢就行了。其实巧克力很贵的,可是父亲从来没有说一个“ 不 ”字。

那时候,我有一点点不舒服,便会给父亲打电话的。我一般不告诉母亲,母亲总是飞快地说:“ 那你去看医生嘛。”

可是父亲不,他会细细地问,问是不是发烧了,可以去校医室拿点什么药,要记得多喝开水。反正一堆絮叨的话。

其实一个小感冒,是没什么了不起的。可是我不行,总觉得难受得要命,吃了感冒药,昏昏沉沉,又老打瞌睡。恍惚间,总觉得父亲把手搭过来,对我说,别怕呢。本来鼻涕眼泪一起流,这下眼泪就更多了。

我刚刚出门打工时,因为不适宜外地的气候,冬天老是感冒。一个人睡在宿舍里,孤独感蔓延,莫名地想要落泪。总是要打个电话回家的,父亲总说,不习惯就回来吧。不好过要请假啊,别硬撑着。

他的话暖暖的,就像从前一样,可是我知道,这些年过去了,他也过得不容易啊。

有些事情,我是后来才知道的。听母亲说,父亲因为走急了些,摔了个跟斗,幸亏没摔到后脑勺;他是村上的干部,有一次一个特别蛮横的人找他麻烦,  而且还是沾了一点亲的,两人几乎打起来;他爱喝酒,又不听劝,高血压是越来越严重了 ......

很多事,我不知道的。可是当我回家时,看到的父亲,是渐渐地不同了,皱纹更多了,白发更多了,面色憔悴,风尘仆仆,眼神也浑浊了,他有时不讲理,说好的不喝酒少喝酒,一会儿就丢到了脑后去。他也爱喝茶,于是我总是买茶,从不给他买酒。

我长大了,他们也老了。他退休了,在院前种上各季花草,养了些鸡鸭。我好像也知道怎么照顾自己了,连感冒也不常有,有了小孩后,经常为小孩的头疼脑热而着急,即使吃了药,也是不放心,要看好多回。

忽然间我似乎懂得了父亲。当我生病时,我好好地吃药,仿佛回到了小时候,可是那个看我吃药,把手搭在我额头上的人,在另一个地方,静默地老去。

生病是痛苦的,却好像也是件幸福的事,就算重温记忆,也是一种温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