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和林搬到了新的出租屋。因为她事先跟我说过,所以当她毫不犹豫的交掉了半年的房租时,我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当时我还在忙着寄出我的几个小说,和几幅画。我有预感,这些东西都会被原路退回,跟以前一样,而我的收入也仅是杂志社的几百块稿费。虽说差不多已经习惯了这样的退稿,但还是会禁不住心情低落。我很幸运,没有到流落街头的地步,因为有林在。她是个很理性的人,有种大男人的强势。我也习惯于在决定一件事前过问她的想法。也是因为她的话,我才会一直往返于各类编辑之间,去推荐我的小说,其实我原本是打算放弃的。

我和林是在图书馆认识的。她说,她对我这种文质彬彬的人一直都很感兴趣,而那时我还在画画,小说偶尔会写。那天晚上,我给她画了一副肖像画,在她的公寓里。我记得那座房子,很宽敞,灯光很有氛围,或许是因为在酒精的催促下,我灵感大发,非要拉着她画画。她也配合我,在窗台上摆了许久的姿势。那幅画算是我们的定情信物,每次搬新家,我都会第一个带上。

出租屋里弥漫着一股空气清新剂的味道,下午的阳光照进来,光线中有无数个浮尘在飘荡,像是在末日的余晖中飘散着的灵魂。除了我的几本书和画板,其余的都是林的一些个人用品,搬完家之后我们还保留了大量的体力,于是,便决定试试新床的质量。过后,我坐在床沿抽烟,看着太阳慢慢落下。我说,你会离开我吗?她翻了个身,整了整被子,说,有点儿冷。我说,去吃饭吧,我饿了。她说,好。我起身掐掉了烟,去洗了把脸。脑袋清醒了不少,至少没有刚刚那般昏沉。我出来时她已经在穿衣服了,我站在那里,静静地望着她的背影。我很喜欢在背后看着她,从脖颈一直延伸到腰上的那道柔美的线条,悉数可见的肋骨,在我看来是一道靓丽的风景。或许是出于艺术家的看法,当我跟她说起这件事时,她总会说,这就是我选择你的理由。这句话的意思,我不明白,又或者我早已明白,只是不想承认罢了。

吃完饭,我们在楼下闲逛,我抬头,发现了一间画室,看似是新开的,牌子还没有撕掉保护膜。我来了兴致,想要进去看看,林想要回去了。我说,你先回去吧,我去看一眼。她走了,我往楼上走。确实是新开的,进门就是扑鼻而来的油漆味,主人好像等不及了,就已经把几副画挂到了墙上。房间的格局极其简单,只是四面墙围成了一间屋子。我走过去,仔细端详墙上的画,不难发现,这几幅画的作者,画功远比我了得,画风也很狂野,这种作品,就算我再练几年也画不出来。顿时,我就特别想见见画的主人。

来回间,我被一副女人的肖像画所吸引了目光。画中的女人穿了一件蓝纱丝裙,光从中微微透过,让人觉得画本身就在发着光。我愣住了,没有察觉到背后站了一个人。忽然,那个人开始讲话。她本来是我女朋友,很喜欢我画的画,直到后来骗走了我的学费,我也无论怎样都联系不上她,最后就只能放弃。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也有点儿困惑。我说,你为什么要对我讲这些。他说,不知道,看到这幅画我就想讲。我说,那你为什么还留着这画。他说,虽然她人离开了,但这幅画是属于我的,我只是把它当做了自己作品之一而已。我大为震惊,也多少理解他为什么能画出如此风格的画了。我想和他做朋友。这是我现在唯一的想法,突如其来,且占据了我所有的头脑。我说,要不要来我家喝酒。他说,方便吗?。我随即就给林打了电话。她说,行,来吧。

我们买了些啤酒,一些小零食,走几步就到家了。于是,我们三人围着书桌,喝着酒。他叫莫奈,艺名,至于真名,他说,别问了,不想说。我和林对视了几秒,就没再多说什么。莫奈比我高半个头,但比我瘦一圈,看着弱不禁风。我对他很有好感。

几瓶啤酒下肚,莫奈开始兴奋起来,执意要给我们画画。我和林也很乐意。莫奈拿起了画板开始摆弄。我和林脱去了衣服,赤裸着身子拥抱在一起。莫奈开始颤抖起来,嘴里喊着,美,美啊!我依偎在林的怀里,像个得宠的小女人,莫奈在画着画。他边画着,边向我们透露出自己的身世。莫奈来自一个小镇,来到大城市本是为了求学,直到偶然间发现了自己对画画有天赋,便从此走上了这条不归路。他家里根本就没有能力支撑他完成这件学业以外的爱好。他也很倔强,没有跟家里人说自己被骗钱的事情,硬是自己打工、卖画,撑了过来。直到最近,有个远方亲戚,有点儿小钱,想要资助他,俩人便各处凑钱,开了楼下那间画室。我们只是默默地听着他叙述,没有任何的表态。此刻说再多的话,对他来说都是没用的。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当我和林开始出汗,不得不分开时,莫奈才放下了手中的笔。我没有去看他的画,我所有的心思全在他身上了。我在想,如果我是他,会怎么做?也许我会一直当一个无能的人,任由生活摧残自己。又或者会选择放弃自己,任由他人摆布。但是他没有。他在凭自己的执着,去追求自己的爱好;在用一份狂热的心,去成为他想成为的人。可是,我却不能。

漆黑的夜晚,每个人都在想象着故事不同的结局。或美好,或凄凉。我却实在没有想到,明明昨晚跟我们一起喝着酒,讲着笑话的人,在天亮后不久,选择了结束自己的生命。我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欣赏着他昨晚画的画。突然,小林说画框背后好像有几行字。我立马把画框翻了过来。

其实画室是准备转让的,因为遇见了你们,让我多活了一晚。不要为此有太大的情绪波动,这一切我都是已经想好了的。谢谢你们,这幅画就当做是我送给你们的礼物。

我慢慢爬起来,点燃了一根烟。尼古丁在我脑袋里炸开,发出一阵轰鸣声。我听不清周围的任何声音,眼前一片模糊。我一个娘跄跌倒在了床上,久久不能平复内心的躁动。脑海里瞬间涌过无数个想法,我却无法理清其中的任何一个。我还是无法接受莫奈的死亡。我明明可以帮助他完成梦想,就算我没有能力,我也会求着林去帮助他。可惜,故事的结局我没有猜到。

多年以后,我把莫奈的故事写成了小说。编辑似乎很喜欢这种悲伤的结局,没有拒绝。后来,我也成了小有名气的作家。林,也是早就成了和我形同陌路的人。我也找到了莫奈的家人,见到了他的妹妹。小女孩儿长得跟她哥哥一模一样,很瘦弱。我也是后来才知道,莫奈当时顶住了所有的压力,却没能抗住来自妹妹的悲痛。他妹妹因为患了白血病,治病需要很多钱。作为哥哥,他不能看着自己的妹妹受着病痛的折磨。便卖掉了画室,和他所有的画(包括那副女人的肖像)来给他妹妹治病。虽然妹妹治好了,但他自己却无法再拿起画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