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人提起《金瓶梅》,往往会默认它是一本“淫书”,公共场合会避而不谈。但另一方面,它又被前人称为“明代四大奇书”,似乎颇受推崇。

和它并称的另外三本是:《水浒传》《西游记》和《三国演义》。如您所见,这就是“四大名著”的原始版本。后来因为《红楼梦》的出现,顶替了名声不佳的《金瓶梅》,这才有今天的版本。

有人可能会问:一部“淫秽”小说,真的能和水浒、西游并称名著吗?

以前笔者也有这种疑问,现在笔者读了这部书的十之八九,可以明确回答:完全可以。不仅可以,甚至在某些方面,《金瓶梅》还有胜过《红楼梦》的地方。今日正巧有闲,就容我一一说来吧。

第一,《金瓶梅》是一部“淫书”吗?

答:它不完全是。《金瓶梅》中写性的场面确实很多,但它并不是以写性为目的的书。比之书中的其他内容,它写性的那部分是相对次要的,并且也较为俗套、离奇、不够写实。涉及淫乱场面比较多的人物,也只有几个,如潘金莲等人。作者详细写她们纵欲淫乱的目的,不是为了宣泄欲望,而是为了塑造她们,借以表达一种批评。

试举一例。《金》书中有一节,写西门庆到东京办事回来,久守空床的小妾潘金莲欢喜无限,在房事过后要为他口交。寒冬腊月的晚上,西门庆要下床尿尿,潘金莲为了讨好他,竟将他的尿直接咽进肚里。

说实话,这段文字乍一看十分猎奇,并且只是整部书里潘金莲干的离谱事件中的区区一件。但是如果通读全文的话,我们可能不会感到猎奇,反而会理解潘金莲。

为何潘金莲要那么不堪?是因为她是一个既没有金钱又没有地位的小妾。西门庆好色如命,潘金莲时刻有被人夺去荣宠的危机。为了在西门宅中维护自己的利益,就必须依靠自己的身体,所以只有她能干出这种事。作家写这段的目的很明确,连他自己也跳出来说:“大抵妾妇之道,鼓惑其夫,无所不至,虽屈身忍辱,殆不为耻。”可见意在刺世,并不在于宣淫。

再考虑到时代背景,《金瓶梅》成书的晚明时期,写给社会大众看的世情小说、传奇小说,都或多或少带点黄色内容,所以你很难说《金》的那些淫乱场面究竟是为了什么。有一种说法是可信的。当时写这类小说的,都是正经读书人,放下圣贤书大写房中术,显然是一种对世道人心的嘲弄和对礼教的反抗。

第二,《金瓶梅》都写了什么内容?

答:《金瓶梅》的整本内容,可以用另一部名著的名句概括——“眼见他起高楼,眼见他宴宾客,眼见他楼塌了。”它的主人公西门庆、潘金莲是从《水浒传》中借用过来的。故事从武松归家开始,在原书宋朝的框架下,填补上了明朝的内容。主要写我大明山东省“清河县”一个开商铺的恶霸西门庆,如何靠走关系、认义子、巧取豪夺,混成了掌刑千户(武官)和地方首富,在家中宅外嫖娼通奸、胡作非为,最后纵欲身死的故事。它的主要视角落在西门庆家中,在他仕途、财运俱亨通之际,写他家里妻妾丫鬟、仆妇男宠如何争风吃醋、互相算计;身边清客篾片、亲交故旧如何趋炎附势、阿谀奉承。在他身亡之后,这些人又如何忘恩负义,各寻门路,最后“飞鸟各投林”,往日繁华烟消云散,新的轮回又复开始。

简而言之,《金》写的是集恶霸、官员、富商于一身的人的兴亡史,以及他身边各路人的林林总总。与传统小说有别的地方在于,它并没有塑造一些有理想有抱负的“好人义士”,而是把镜头直接对准当时社会上的丑角、“坏人”。这些人不仅行止上背离传统道义,而且部分人连做人的基本道德都没有。

不仅如此,作者还抱有一种对人性的普遍的怀疑。书中仅有的几个有人味的角色也不是完全意义上的“好人”。几乎所有的人物都曾因私欲而暴露丑态。

这种“全员恶人”的小说在中国历史上可能是头一遭。从中可以看出《金瓶梅》作者对世道的绝望。虽然古人有云:“十室之邑,必有忠信”。但在《金》的世界里,忠信、道义有如放屁,更多的是为了自身利益和欲望,不断挑战做人底线的人。

第三,《金瓶梅》好在哪里?

答:说完了《金》的内容,再回答这个问题就比较方便了。《金瓶梅》的好不在他处,好就好在它的“真”上。

如前所说,《金》的作者没有花笔墨捏造一个劝世的“好人”,而是写实地描述了大量社会上的“坏人”。这些人的行为或惹人喷饭,或令人愤慨。但要是仔细观察他们,你会发现他们并不是天生的大奸大恶,而是一群很真实的普通人,被社会与欲望扭曲了心性而已。

举个例子。西门宅中有一女子名叫如意儿。她的丈夫做了军人,自己又死了孩子,于是托身到西门家当奶妈。后来她负责奶的孩子去世了,主母李瓶儿也去世了。按照古代戏文的模式,如意儿就可以离开西门宅,找自己的元配丈夫,做一回孟姜女那样的女杰了。

但是如意儿贪图西门宅上的待遇,并不愿离开。为了长留在这里,她趁着西门庆思念李瓶儿,经常要伴灵宿歇的机会,主动上前为西门庆端茶递水。终于乘某次西门庆醉酒后性欲勃发的时机,和西门庆上了床,如愿得到了赏识。

女人拿身体做筹码,换取上层者一星半点的“恩赐”,这不仅在《金瓶梅》中屡见不鲜,在今天的某些地方也是如此。《金瓶梅》的真实感就在于,我们无法用道德苛责如意儿。因为在那样一个社会,不采取勾引的做法,有谁能保障她的生活?假如如意儿出了西门宅有能力自立生存的话,谁又愿意用身体巴结一个土财主呢?

如意儿算是小恶。到了和她情况类似的王六儿夫妇,那就可以说的上“丧尽天良”了。

这里的王六儿是西门庆绒线铺伙计韩道国的老婆。因为西门庆想把二人的女儿韩爱姐送给东京太师府翟管家当小妾,所以来到他们家相看女儿。结果女儿看完了,西门庆顺带挂记上了王六儿,于是通过一些手段和王六儿勾搭成奸。

说到这里,这事尚在可以理解的范围。但往下发展,就有点超出正常人的认知了。

原来,这位王六儿不仅和西门庆搞上了,还把整个过程详详细细地对自己丈夫韩道国说了。同时她大夸西门庆出手大方,说他不仅给自己买了奴婢,还要给自己换大房子云云。

而头顶戴了个大绿帽的韩道国,听完不仅没有大怒、大悲,反而情绪极端稳定,甚至感恩戴德地说:“我明日以后往铺子里去了,他(西门庆)若来时,你只推我不知道,休要怠慢了他。凡事奉承他些儿,如今好容易赚钱,怎么赶的这个道路。”

真是令人叹为观止。

当然我们不难看出,韩道国甘心送老婆给东家睡,目的只是为了银子。事实上,他最后也为了银子背叛了西门庆。但是为几百两银子,不惜践踏自己的尊严,又实在让人感叹道德与耻感的脆弱。

在《金瓶梅》的世界里,像如意儿、王六儿这样的人还有很多。作者以极其写实的笔法,记录下了他们的言行。这样一群没有多少理想抱负的普通人,为什么一个个为了几匹绸缎、一点银子就甘心放弃道德和尊严?责任自然不全在他们自身。

一方面,阶级社会中法律、道德都无法保护他们的权益,甚至完全向统治者倾斜。面对统治者的盘剥和羞辱,被统治者有多少机会能够反抗?如果不能反抗,那就只能顺从。而顺从,即意味着内心的扭曲,从心灵上向统治者输诚。

另一方面,明朝末年,商品经济开始冲击传统的农业社会。江南的海外贸易繁荣,运河沿岸的商埠繁盛,整个社会露出资本主义的所谓“曙光”。金钱物欲不断刺激着传统保守的人心,就像三四十年前的我们一样。在大明的当年,一个有钱的土财主可以凭着金钱为自己的仕途开路,新兴的财主可以挑战旧贵族的权威。这也无怪于底层人民为了金钱而不惜舍弃自己的尊严了。

那时的中国还没有形成资本主义社会,但金钱已经开始了对人的“异化”。这也是《金瓶梅》作者执笔时的现状。他看到什么就写什么,以极其冷淡的态度记载下了社会从上到下“丧心病狂”的现实。

而《金瓶梅》的“真”也不独独体现这些方面。它的第二种“真”,是真在对生活的描写上。

有一位作家曾说,读《金瓶梅》,好比带上VR眼镜去看大明的社会。这是不假的。《金瓶梅》在描写晚明社会生活上到底有多写实呢?可以说,具体到一件衣服、一碟小菜。事无巨细,纤毫毕至。

比如写裁布做衣服:

“西门庆衙门中回来,……拿出南边织造的罗缎尺头来。每人做件妆花通袖袍儿……先裁月娘的:一件大红遍地锦五彩妆花通袖袄,兽朝麒麟补子缎袍儿;一件玄色五彩金遍边葫芦样鸾凤穿花罗袍;一套大红缎子遍地金通麒麟补子袄儿,翠蓝宽拖遍地金裙;一套沉香色妆花补子遍地锦罗祆儿,大红金枝绿叶百花拖泥裙……”

比如写食物:

“西门庆一面揭开盒,里边攒就的八槅细巧果菜,一槅是糟鹅胗掌,一槅是一封书腊肉丝,一槅是木樨银鱼酢,一槅是劈晒雏鸡脯翅儿,一槅鲜莲子儿,一槅新核桃穰儿,一槅鲜菱角,一槅鲜荸荠;一小银素儿葡萄酒,两个小金莲蓬锺儿,两双牙筯儿,安放一张小凉杌儿上。”

食色性也。

食物衣冠描写得如此详细,让人目眩神迷。那对于人的行为,则更加没有掩饰的道理。

《金瓶梅》的作者极有可能是目睹了现实中某个人的一生,参与到他们家由盛到衰的全过程,出于一种对人世间的不满,于是才动笔写了这部书。

与后世的《红楼梦》不同,作者对笔下的人物除了嘲弄和批判,并没有特殊的感情,所以他写得极其冷静。他甚至以一种非常客观的笔调写出了几个重要人物的死亡。

在他的凝视中,上层人物为求升官发财而丑态毕现;底层众人为了几两碎银而毫无廉耻。人们一个个为了金钱和欲望走向毁灭,一个个因为自己的贪嗔痴欲迎来分明报应。

令人感觉他在声色犬马之中,其实写了一片荒芜的世界。众人乱哄哄闹了一场,最后什么都不剩下,留给读者的也是一片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