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找一个普通人,当他还是胎儿时就记录下他的一举一动,并进行现场直播。而后到他出生,慢慢长大,上学、毕业、恋爱、结婚……他生活的年年月月日日,每一分每一秒都有事先设好的摄像机如实记录下来,并通过电视现场同步直播到全世界,让全世界上的人只要愿意,随时可以看到他的每一刻都在做什么,给人一种坐在云端下望他,纤毫毕现的即视体会。

回答是肯定的:1998年美国派拉蒙影业公司出品的电影《楚门的世界》使以上所说的内容成为了现实。

男主楚门是某保险公司的一名小职员,每天为了自己的业务而奔忙。他有父母(这个是当然的),有岳父母(这个也可以有),还有美丽贤惠从事医生职业的妻子(尽管不是他的初恋,有些差强人意),还有从小玩到大彼此绝对信任、无话不谈、共享心事的发小,和各位亲善热情的邻居。

楚门每天的生活按部就班有条不紊,平静而美好。每天早上出门遇见邻居会互道早安;邻居家的狗会管不住地扑向楚门;楚门会到固定的报摊儿为自己买当天的报纸,同时为妻子买她喜欢的杂志。

一切自然、美好、和谐到无可挑剔。

直到有一天,楚门在街头偶遇一名流浪汉,流浪汉像极了楚门年少时因海上风浪而遭遇不测的父亲。正如母亲对楚门说的,因为他过度思念父亲,所以他极有可能会出现错觉,把长得跟父亲相像的人错认为是父亲本人。如果仅仅是这样的话,那么在他当众对流浪汉惊呼出“父亲”的时候,就不会有一个正在遛狗的女士和一个毫不相干、完全不相识的男士过来,一把将流浪汉架上公交车,以最快的速度带离。

虽说在第二天买到的报纸上,楚门赫然看到了这个小镇正在努力驱逐流浪汉的头条新闻,楚门仍旧无法彻底消除流浪汉像极了自己早已故去的父亲的疑虑,他开始质疑起自己每天的所见所闻,这些看上去自然到不能再自然的人和事。

其实,早在楚门的初恋女友莫名其妙地被人强行带离楚门的身边,事情就开始变得有些扑朔迷离。女友跟楚门说:“他们很快就有人过来了,你做的事情大家都知道,这就是在演戏。”当时楚门并不清楚这些话的具体所指,心中不甚明晰的疑问随着女友的消失而消失,并没有引起楚门的足够注意。

有一天楚门的车载广播出现了故障,无意中楚门搜索到了有人指挥前方人车动向的频道信息,这让楚门因意外而感到惊恐,他认定是有人在跟踪自己。第一时间,他想到了自己最为信任的发小,跑去向他“告密”。随后一系列匪夷所思有悖常理的怪事接连发生,楚门可以随时叫停街上正在行驶的车辆,甚至当公交车眼看就要撞到他的时候都可以及时刹停,街上看似走动着的所有不相干的陌生人,他们似乎都在精神高度集中地关注着自己。

这让楚门陷入深深的困惑里,几欲窒息,唯一能够让自己摆脱眼前困惑的就是走出去,离开眼下自己栖身赖以生存、每天正常作息的小镇。可是,离开的过程却是意料中的艰辛,不是航空机舱要一月之后才有空位,就是汽车故障无法成行,至于乘船离开小镇这是楚门做不到的事情,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那段父亲惨死海上的记忆。楚门想过自驾车,可一出门就开始大堵车。楚门急中生智说自己只好回去,在回家的半路楚门突然掉转车头驶向刚才大堵车的路段时,居然空空如也。

而当楚门驶过火灾场地,意图闯过核泄漏区域时,素示谋面的公职人员居然直接叫出了楚门的名字。

楚门惊呆之余,想到了什么。他想起了初恋女友临别的慌乱里对他说过的话,他开始相信自己所处的这个小镇是人为设立的,甚至自己的妻子都是职业演员。让楚门没能想到的是,就连自己的发小也都是导演物色的演员。所有的人,除了楚门自己,都是演员。楚门自己就像是一只装在玻璃罐中的蝴蝶,努力振翅飞不出而不自知。

楚门决意逃离。他机智地金蝉脱壳骗过视频监视录制节目的人的眼睛,克服了巨大的心里压力,鼓足勇气驾帆船驶离了这座让他几欲崩溃的小镇。舍命一搏的最后,他顺利抵达了海的尽头,那是一个巨大的绘制了蓝天白云天幕的墙壁,拾级而上他到达了通往摄影棚外世界的那扇门。

一手打造了楚门和《楚门秀》节目的制作人眼看着就要功亏一篑,他试图劝说楚门永远不要走出摄影棚,因为“外面真实的世界比这里更虚伪”。楚门拒绝了,他最终走出了人为设置的美好详和的世界,走向一个前途未知、变幻莫测,却有个满怀真心盼望着自己走近的人的真实世界。

《楚门秀》的成功源于它是建立在真实之上的,尽管这个真实用了无数个谎言来堆砌。楚门的警醒与觉悟,辨识出真假是早晚的事,因为再精致的谎言也会有被拆穿的时候。这部影片剧情简单,诠释出的人生与社会哲理却深邃浓厚。资本世界娱乐至死金钱至上的唯利是图,为了节目效果无视人的隐私与自由,剥夺了人生存最起码的知情权,让男主被设计,明明是自己的人生自己却像个局外人,只是参与,不能自主。这与人希望被同类关注,不断刷存在感相悖。因为被同类关注不断获得存在感的前提是自己有充分的自由度。而恰恰这一点人人与生俱来的自由度,在楚门身上却没有。

影片的成功之处不单止在编剧的大胆、奇思妙想,更在于它专业的能够给人以心理暗示的拍摄角度,对色彩学利用的无孔不入,当楚门陷入困惑时,大街上行人的衣着亮丽,甚至反常规地多了许多亮眼醒目的红色,相比之下楚门的衣着色彩成了灰土土。

同时,让不可能(楚门的故事在现实中是不可能实现的)成为了可能(在文艺作品中可能),以楚门遭受的一系列变故和遭遇,讽刺批判了新传媒对社会的人为操控。楚门因为对自己所处的环境一无所知,所以他的表现与反应是真实的,没有剧本的。但除了他之外所有的人事物都是设定好的,都由制片人一人操控。这像极了上帝与普通民众。制片人象极了上帝(呼风唤雨,控制太阳的起落),而楚门则同时象征了先知和拯救者(在水中自救,可等同于红海,逃离“天堂岛”,等同于逃离伊甸园)。

从传媒学角度来看,影片讽刺了嵌入式广告植入。因为是现场直播的真人秀节目,没有办法插播广告,于是每天早上楚门都要被两个路人按在巨大的广告牌上打招呼,而妻子在跟自己说话的时候随时会说着推荐咖啡或牛奶的广告语等等。

而这些还远不是这部影片告诉观众的,影片在全程灌输给观众这些信息的基础之上,展示的其实是我们每一个人的生存现状。每一个普通民众,在现实社会里其实都像楚门一样活着:只要你的身上有周围人所追求的利益可图。小镇上的所有人,包括楚门最亲密的爱人和最可信任的发小,他们都是演员,他们愿意泯灭人性毫无良知地看着楚门被蒙在鼓里的原因,只是因为他们是演员,他们穷其一生都只是在参与一场真人秀,他们可以从中获取报酬。明明看着楚门挣扎、纠结、痛苦,楚门的妻子依然可以不失专业地说着广告语,只是因为这可以让她从中获取报酬。

每一个人,你以为你只是千万人群当中最普通最不起眼的一个。是,当你毫无利用价值的时候,你就是个无名小卒,不如蚊子苍蝇。蚊子苍蝇嗡嗡还能因为让人讨厌而令人回顾、侧目。而当楚门最终走出摄影棚,《楚门秀》节目终于结束的时候,两个保安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看看还有别的什么节目”:当你再无可利用价值时,你在他人眼里等同于无。

而楚门最终决意“出走”,正是因为他想过真正的、由自己自主的生活,哪怕这生活是前路莫测,谎言密布。只是因为莫测的人生才是真人生,哪怕经历风雨变故,楚门也决意不再让周围的人因为自己是他们的摇钱树,只是出于利益才对自己和颜悦色和风细雨。这就是在告诉我们,不论未来我们经历什么,哪怕凄风冷雨,都应当心怀感激,笑着面对,因为这才是真实的人生。当有人完全不求回报地对你好的时候,当你跌倒感觉到痛的时候,都应当微笑面对,满怀豪情积极乐观地继续走接下来的路。因为这才是真实的人生,没有被安排,完全由你自己作主。

可是,可是,现实地,不论是被安排或者完全自主,我们每一个人的最后,都会和楚门一样,离开眼前这个明媚光鲜的世界,一脚踏入到黑洞洞前路未卜的摄影棚外去。不论你在现实的世界里收获了什么,经历了什么,最后的最后,所有的人都只是过客。当你逝去,因你而起的所有贪欲、爱恨情仇,统统随风去,年深日久,等同于无。这是事实,让人无奈、无计又无助。

残酷的现实,人类的末路一如那个通往摄影棚外的门,黑洞洞,它冷眼看着我们每一个人慢慢走近、走入,哪怕你惶恐、畏惧。于是在去往门洞的这一路,你都会不得不地问自己:我该如何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