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要精细,才能写得出读书笔记,反过来说,试写读书笔记,也是使读书不苟且的一种方法。”

这句话出自夏丏尊、叶圣陶合著的《文心》。潘新和先生在其随笔《不写作,枉为人》中也提倡学语文,做好一件事足矣,即读书笔记。

小时候读书,只关注情节,因而大多是囫囵吞枣。遇到有所感触的语句或者片段,虽然也喜欢摘抄下来,但是却仅此而已,并没有将自己有何感触,为什么喜欢发表一番。所以很多东西渐渐就忘却了。因而目前的语文能力,便处于“一瓶不满,半瓶晃荡”的尴尬状态。

也曾一度焦虑过,买了很多书,希望可以通过读书充盈自己贫瘠的大脑。然而,假期在收拾书柜时,突然发现满眼都是我计划要读而最终没看几页的书。有些人假装很努力,貌似很努力,说的可能就是我;有些人喜欢用思考代替行动,想象一件事情的时候居多,但真正动手去做的时候少。恐怕这说的也是我。

所以,因了《文心》中的这句话,我想该是逼自己读书的时候了。而读书笔记恰是一种有效的方式。

那么,就先从潘新和先生的《不写作,枉为人》开始。以下摘取先生关于写作源泉的观点进行思考。

关于写作的源泉,恐怕叶圣陶先生的一句经典的话——“生活犹如源泉,文章犹如溪水,源泉丰盈而不枯竭,溪水自然活活泼泼地流个不停”会霸屏了。生活是写作的源泉,写作来源于生活。这还用怀疑吗?然而潘先生却并不以为然。他认为书本才是写作的源泉。在此,摘录先生的几句话以作说明:

生活,像空气一样,无所不在。什么样的生活都是生活,你想“没有生活”都不成,除非你是死人。生活,对所有人都是公平地存在着。如果说它是源泉,这个源泉,谁也不多,谁也不少——谁也不缺。因此,生活是写作的源泉,根本就是个伪命题。

对于写作、文章,最重要的不是没有生活,是否观察生活、留心生活,而是读了多少书,是否由读书而修德悟道养气明理……

生活,不是文章。教学中的生活,更不是文章。

潘先生的最终落脚点在,写作,最离不开的是读书思考。仔细想来,确实,人人都有自己的生活,写作的内容来源于生活,是对的,但也是正确的废话。而读书确实能让一个人的心灵丰富细腻。潘先生在阐述自己的主张时也首要地将叶圣陶写作的源头是“充实的生活”作为反例。对此,我是不大苟同的。这从叶老对生活源泉论的完整注解中可见一斑:

作文这件事离不开生活,生活充实到什么程度,才会做成什么文字。

生活充实,才会表白出、抒发出真实的深厚的情思来。生活充实的涵义,应是阅历得广,明白得多,有发现的能力,有推断的方法,情性丰厚,兴趣饶富,内外合一,即知即行,等等。——叶圣陶《如果我当教师》

看来,我们及潘先生对叶老的生活源泉论的理解都简单化了,叶老的意思并不是有了生活就有了作文,而是说写作离不开生活。但是写得如何,还是要看生活得如何。生活充实到什么程度,就会写出什么程度的文字来。而生活充实所包含的范围就很广了,当然也包括潘先生所说的读书思考。

先生在论证自己的观点时,举了这样一个例子:“若要论生活的丰富,恐怕没有一位作家比得上乞丐、流浪汉,也没见几位乞丐、流浪汉写出什么好作品。倒是有不少幽居书斋深居简出的作家佳作颇丰。”说得对极了!但似乎叶老所说的“生活充实”与潘先生这个例子中的“生活丰富”并非同一个意思。叶老对“生活充实”的意思是“阅历得广,明白得多,有发现的能力,有推断的方法,情性丰厚,兴趣饶富,内外合一,即知即行,等等”。潘先生在这里似乎是偷换概念了。乞丐、流浪汉的生活是丰富,但是他们却远未达到“生活充实”的程度。

其实,两位的观点是一致的。都认为写作的源泉来源于丰富的心灵,丰富心灵才是写作的根本。而潘先生只是过重地强调读书思考在丰富心灵中的作用,但他也说“阅读并不能代替对生活的感知和体验,所以‘读万卷书’,还要‘行万里路’”。绕来绕去,最终还是没有跳脱出叶老写作源于“充实的生活”的主张。

但可能是潘先生的写作风格和论述更让我容易接受吧。其对写作的根本在于“心灵的陶冶、丰富和升华”的论述给我更多启发。比如:

写作,不是对生活的模仿或再现,而是表达自我的独特感受和发现,是生活的生命化和心灵化……写作主要表现的不是第一自然,而是第二自然——人化的生活。

思想人格的熏陶,情意素养的磨练,学识视野的开拓,都需要多读古今中外的优秀作品。

读书不但是为了丰富心灵,而且是为了读生活,读人的心灵。心灵丰富了、敏感了,再来看同样的生活和人,本来觉得不好写、不能写的东西就变得很好写,甚至能够写出神来之笔了。

要能在一样的生活中写出不一样的好文章,关键不是“贴近生活”,而是在于“贴近自我”,观察外部的生活在自己内部心灵中的反映,这叫作“内视”。经常地“看”自己,看自己情绪的起伏、感情的变化、思想的萌动,久而久之,你的内心世界就会变得细腻复杂、丰富多彩,你的笔下,自然也就有了自己特殊的感受和体验。

由此,我想到王崧舟老师发表于咱们刊物上的文章《作文教学三问》,观点与潘先生的如出一辙。而且,王老师还对潘先生的“内视(看自己)”法提出了操作性更强的方法:1.聚焦。就是有意识地将自己的注意力投向自己的生活,集中去感知。2.定向。就是确定一个观察的角度。有时候,角度决定着生活。3.充分觉知。生活只有在充分觉知中才能显现出她的色彩、质地和旋律来。充分觉知,是对生活的照亮,也是对语言的照亮。

那么,是不是教师的教学方向都错了?作文教学,最重要的并非是教给学生写作之法,而是要引导学生更加“入心”地生活。真感觉、真性情才是作文的意义所在。诚如王崧舟老师所说:“作文,既是一种学习方式,也是一种生存状态,更是一种生命成长。”

由此,我又想到一行禅师在《正念的奇迹》一书中所建立的“正念”这个概念。所谓“正念”,就是充分地觉知自己,充分地、专注于自己,充分地活好生命里的每一分钟,从无知无觉,心念散乱中解脱出来。这与潘先生的“内视”一词不谋而合。

由此,反过来推导,我们不会写作,不知道写什么的原因,也就在于无法觉知自己,无法觉知自己的每一刻当下。不知从何时起,我们渐渐地失却了自我,每日茫茫然跟着时间旋转;我们的注意力被凌乱纷杂的世事所分割,永远活在“下一个任务”中。在设定的程序中,以机械式的思维工作、生活。——是的,我们已经丢了“本我”,就如象与骑象人的比喻一样,我们任由大象自己走路,完全失去了指挥的能力。

还记得,孩童时,我能够在大雨欲来时盯着天上变幻多姿的云朵发愣很长时间,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想象世界里;下雪后,我能够将一团雪放在手心里,一直看着它漫漫地融化,直至消失不见。初冬,我能够闻到新装的烟囱里飘出的青烟的味道;夏日雨后,我能够嗅出空气中那种泥土的清新……

这些对生活细腻的感触能力在日渐长大中逐渐地失去了。如果这算是一种病的话,受潘先生的提醒,读书、写作就刚好可以治这种病。而病愈后,心思细腻又会反过来促进和提升读书、写作的质量。

于我而言,治疗的最佳方式就是从写读书笔记开始。抛开以往的一切积累,从零开始。正如叶圣陶先生所说,“参考得来的零星材料,临时触发的片段意思,都足以供排比贯穿之用,怎能不记录?极关重要的解释与批评,特别欣赏的几句或一节,就在他日还值得一再检览,怎能不记录?研究有得,成了完整的理解与认识,若不写下来,也许不久又忘了,怎能不记录?……这样成了习惯,终身写作读书笔记,便将受用无穷……”诚哉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