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青时代的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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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世纪70年代初期,我在浙江兵团嘉兴运河农场务农, 在同一连队的一百多位知青战友中, 林武是和我关系较密切的一个。

林武是来自浙江乐清的知青,大我几岁。林武长得很帅, 高高的个子,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他走到那里,身前身后总引来不少女知青艳羡的目光。林武劳动热情高, 春播秋收无论干什么农活, 事事抢在别人前头。不久,他因表现突出被连队党支部吸收为预备党员,还被推荐参加兵团活学活用毛泽东思想积极分子大会。在全连大会上,连长把林武树为知青的模范榜样,号召大家向他学习。

作为亲密战友,我为他感到骄傲。然而万万没有想到,后来发生了一件不愉快的事,不仅断送了林武的政治前途,也断绝了我俩的战友情谊。

事情说来有些蹊跷,那天下午我因有急事, 便提早从田里收工回来, 在路过畜牧班工棚时, 我无意中听到里面有隐隐约约的声音, 怪怪的, 还夹杂着女人低沉的喘息和挣扎声, 我停住脚步, 屏住呼吸侧耳细听,工棚里面的声音忽轻忽重,我的心头掠过一丝不安,心里倏地紧张起来: 不会是出什么事吧? 我见工棚木栅门虚掩着, 出于好奇, 我就大胆推门进去。

这时,一缕夕阳的余辉正透过工棚土墙的窗棂从外面照射进来, 在光线不很明亮的工棚内,我看见林武正和畜牧班一位叫小蔡的姑娘紧紧地搂着倒在稻草堆上, 两人蛇一般缠绕在一起,我顿时脑子里轰地一下, 失声喊了一句。这时, 林武和小蔡姑娘像触了电似的身子抖动了几下, 打个滚猛然坐了起来。小蔡满脸绯红惊惶失措, 顾不及整理凌乱的衣裳, 低头跑了出去。林武从稻草堆里爬起来,尴尬地站着,他呼呼地喘着气,脸色由红变青,意犹未尽。他以一种敌意的目光定定看着我: 你怎么不敲门就进来了? 我也感到很狼狈,我说畜牧班工棚旁边就是猪圈,是关猪的,我怎么知道你躲在这里?林武听我这么说,气得像一头发怒的狮子,双目圆睁,我看见他的一只手紧紧地握成拳头,我害怕他扑过来打我,我没有逃避,做好了挨揍的心理准备。林武比我个子高,要是打架,我也打不过他,我只能如此。

我和林武面对面站着,四目相视,空气似乎凝固了。“你……”林武最终把握紧的拳头松了开去,他气愤地瞪我一眼, 一甩手走了。

几天过去, 林武一见到我就脸孔阴阴的, 也不搭话。我心里有点后悔,通往宿舍的路很多条,那天为什么要走畜牧班门前那条小路呢,我没有责怪林武,扪心自问,这种牵涉到个人名声的隐私被人泄露曝光,如果摊在我或者别人身上,谁不会生气呢?

星期天, 林武突然邀请我到附近一个小镇上吃饭, 他点了好多酒菜, 自己却不吃。他坐在我对面, 双手衬着下巴, 神色凝重, 一副痛苦不堪的样子。我见他这样子,便劝他放宽心不要怕。我说事情既然发生了, 愁也没用, 你就把我当作瞎子聋子好了, 我什么也没看见, 什么也没听见。林武苦笑, 一个劲劝我喝酒,同我干杯, 再三嘱咐我要替他保密, 千万不能将这事说出去。我满口答应了。林武似乎松了口气, 他站起来重重地拍了拍我肩膀, 说我是他亲兄弟, 够义气。

我心里觉得好笑。我想, 我和林武是战友,说起来还是同乡。朋友之间最重要的是宽容和信任。人非圣贤, 孰能无过, 偶然有些过失也是可以原谅的。再说, 我也不是一个爱揭别人短处的人。我理解林武的焦虑心情是有道理的,那时候青年人思想没有现在这么开放, 男女青年谈情说爱总是遮遮掩掩的,林武担心这事一旦传扬开去, 会毁了小蔡姑娘声誉, 给她带来终身遗恨。我们建设兵团属部队编制, 那时连队虽然没有明令禁止男女战士谈恋爱, 但男女恋人背地里偷情不是件光彩的事, 何况林武已被列入党员考察对象, 个人生活作风问题在这阶段至关重要。

林武曾经私下里告诉我,说他父亲在乐清县里当领导,是父亲让他来兵团锻炼的,他说自己不会在这里呆很久,最多三、五年。我一听明白了,原来林武和我们不同,他是来兵团镀金的,他的父亲已经为他未来人生铺好了路。他来兵团目的是捞取政治资本,或许在若干年后,林武就是乐清当地政府机关或某镇某局的领导干部。当然,林武未来的仕途如何和我这个出身低微的普通百姓家庭子女没有任何关系。

从这以后, 我以为林武会慢慢将这事淡忘, 想不到他竟一蹶不振背上沉重的精神包袱。当时正值春耕大忙季节,连队各班组生产任务繁重,连长指导员是现役军人,也整天卷起裤腿和我们一起下地劳动,而林武却借故请病假,出工时也显得无精打采, 出勤不出力。平时很少和人说话, 一副萎靡不振的懒散状态。有时候, 林武远远看见我站在田头和别人说话, 就马上跟着我追根究底:你刚才都说啥了?我说没说啥, 反正说的是和你无关的事。他不相信,我着急起来,我说正在谈农活的事,信不信由你?不管我怎样解释, 林武还是疑虑重重, 一双孤疑的眼睛在我身上掠来掠去, 好像要找出一点诽谤他的什么证据,那样子叫人看了哭笑不得。我说,你不承认我是亲兄弟吗,我会出卖你,难道要我写保证书给你?林武听了半信半疑,勉强笑了一下,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我以为这事到此为止,偏偏这时候连队里出现了一件令人纠结的事情,把林武推向了感情的旋涡。

那天,大家正在田间干活,天空突然响起了几声闷雷,紧接着天上乌云翻滚,说话间,豆粒一般大的雨点倾天而降,大家急忙丢下手里农活,纷纷跑开去躲雨。一会儿,阵雨过后天气放晴,天边出现了几道彩虹,大家又陆陆续续回到田头干活。这时,几位女知青从一座废弃的岗楼里躲雨出来,一路上叽叽嘎嘎笑个不停,问笑啥,却不答。于是有人跑过去往岗楼里探头张望,看见脏兮兮的地面上散落着几条花色内裤和性用品之类东西。

这事迅速传了开去,连里下通知在小礼堂召开大会。连长是四川人,淮海战役参的军,负过伤流过血,是一名硬汉子,连长平时脾气温和,喜欢和我们说笑,是知青眼中的英雄。这次他却发火了,当着这么多知青的面一句一个格佬子,说着还爆了几次粗口,连长骂那些在岗楼里留下东西的人不知廉耻,是龟儿子,给兵团战士脸上抹黑。

会场上,知青们全都埋着头默声不响,任由连长训话。我身边几位女知青用手捂住嘴巴悄悄地笑,林武坐在离我不远的位置,他不时地回头瞪我一眼,我低着头,装作自己没有看见。

连长还在兴头上发牢骚,被指导员示意打住了。指导员善于做思想工作,说话斯文。他首先总结了近阶段春耕生产情况,对大家作出的辛勤劳动表示慰问,还点名表扬了提前完成任务的几个先进班组和积极分子,接着续上话题。指导员说,“刚才连长的话就不重复了,我要提醒大家的是咱们建设兵团是人民解放军的一个组成部分,你们要时刻记住以军人的纪律来约束自己,要正确处理好个人感情问题。”停顿了一下,指导员用目光扫视了一眼台下会场说,“你们是有知识有文化的青年,年纪轻轻的,要注意讲卫生,做事情不要丢三拉四,影响不好。”

会场上沉默了一分钟,大家面面相觑,突然领悟到指导员说话的意思,轰地响起一片笑声,指导员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我说的不对吗,指导员说,在过去战争年代,我们每次战斗结束以后都要打扫战场,包扎伤员,清点战利品,押送俘虏,那有一走了之,是不是?”

会场上又响起一片哄笑声。站在指导员旁边一直板着脸孔的连长也哈哈大笑起来。我很欣赏指导员风趣幽默的说话艺术,他以寓教于乐的方式把一个严肃的话题诠释在轻松的谈笑声中。既起了教育作用,又不使知青们感到难堪。

散会后,指导员突然宣布让林武留下谈话。

第二天,连长派人用石块木板把岗楼出入口堵住了,不知谁在岗楼墙壁上用墨水写了几行大字;军事重地严禁入内。

没过几天,有关林武的各种绯闻在连队里沸沸扬扬传了开来,有的说林武和小蔡偷情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说林武是一个浪荡公子,喜欢玩女人,他不是真心爱小蔡,只是逢场作戏罢了。有的说林武是个负心郎,小蔡已经有身孕了,竟然被他抛弃了。有人说小蔡离开连队的前一天晚上,看见林武和小蔡在连部后面那片竹林子里抱头痛哭了一场,更有甚者,说小蔡曾经去团部卫生队打证明到嘉兴医院堕过胎……,当然,这一切均事出有因查无实据,总之,散布流言者都是凭自己的想象给这段男女爱情增添了一层神秘色彩。

过后不久,连里对林武作出纪律处分的通报决定:我连某排某班战士林武,由于没有树立正确的婚恋观,在对待个人感情问题上犯了严重错误,现予以内部通报,撤消预备党员资格,并责成作出深刻检查。

连里对林武的处理,我从心底里感到有失公平,我知道知青谈恋爱不止林武一个人,只是没有被公开而已,为什么要将他作为反面典型进行纪律处分呢?

这样想着,我反而觉得自己心里有些愧歉,虽然我不是告密者,至少我是林武惹事的知情人。

这天夜里很迟了,林武才从外面回来,他住在我斜对面房间。我刚刚入睡,听见他啪地一脚踹开寝室门,嘴里骂骂咧咧个不停,我躺在被窝里不作声,听得出他对领导的处理决定很不满,他用乐清方言骂了很多难听的话,骂了很多人,顺带把我捎进去了。 

夜静,骂声虽然不是很大,还是惊动了旁边寝室里睡觉的人,接着走道上几盏灯相继亮了,我下了床,看见几位知青战友穿着短裤衩从寝室里跑了出来,大家朝林武骂人的方向七嘴八舌大声喊道:阿武,你深更半夜吵吵嚷嚷做啥?有啥事不能明天好好说吗,人都累死了,还不休息!

看见战友发怒了,林武停止了骂声。过一阵,我隐隐听见走廊大门角落里响起滴滴答答洒水声,我忍不住笑了出来。我知道这是林武把憋在肚子里一泡尿全撤在了大门口,以发泄内心的不满情绪。

那是一个星稀月明的夜晚, 田野上飘荡着阵阵油菜花的清馨。晚饭之后, 林武突然约我到附近河边散步。一路上, 林武低着头闷声不响,他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跟。他走得急, 脚步重而有力, 田埂上的小草被他踩得发出吱吱响声,这使我的心情也变得沉重起来。在运河边一棵老槐树下, 林武停住了脚步, 他转过身,以一种仇视的目光望着我, 使我感到胆颤心惊。“建国,我有什么对不起你,为啥把事情捅出去?” 他问得很干脆。“没有啊”, 我说, 我当时的表情一定很虔诚。“没有,指导员怎么会知道我的事情 ? 他愤怒的目光逼视着我。没有,小蔡为啥会调离别的连队去了? 还有连队里那些女知青为啥远远避着我……?”月光下,我看见林武眼睛里隐噙着泪水, 我的心在作疼。我愣愣地站着,脑子里一团乱麻,我想再解释一点什么, 说我俩之间可能有误会,林武一挥手打断了我: 算了, 咱朋友的情义到此为止。说完 , 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运河边, 不知如何是好,脚下,运河水轻轻拍击着堤岸。夜风从河面上拂来,冷嗖嗖地直往脖子里钻,抬眼望去,远方的田野一片黝黑,只有附近知青营房里亮着或明或暗的灯光,一种莫名的恐惧向我袭来,我不禁打了个哆嗦。说心里话,我对林武的指责无法辩解,我想不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我根本不知道是谁告的密? 也不知道小蔡姑娘为啥会调走? 凭心而论, 我是一个守信重义的人, 我发誓从来没向任何人透露过半点风声, 我守口如瓶,我把在畜牧班工棚遇见的事一直憋在自己心里,让它烂在肚子里。

小时候,我常常听大人说,帮人牵线做媒是行善积德的好事,我做不到成人之美,为什么要棒打鸳鸯拆散一对感情笃深的恋人呢?我觉得自己很冤枉,有苦无处诉。

在嘉兴农场,我是一个孤独的人。我每天起早摸黑从田里收工回来,已经累得腰酸背痛,有时连洗脚的力气也没有。我对男女之间的爱情不感兴趣。夏日,当穿着单薄衣裳的女知青经过身边,看见她们年轻俊美的身材和高高隆起的胸脯,我也会生出一种难以言状的冲动和兴奋,但是,这种久埋在心底的雄性欲望犹如流星划过天际,瞬间便消失了。我长得瘦小其貌不扬,每月拿21块工资,只能够维持温饱生活。我自顾不暇没有资格讨女人喜欢,爱情和婚姻对我来说是一个遥远的梦。

我有时在果园里看见一些男女知青恋人搂搂抱抱,我睁一眼闭一眼,这关我什么事呢?我觉得干涉别人的幸福爱情是不道德的行为,只是我自己常常陶醉在一种似是似非的朦胧意境里, 林武和畜牧班小蔡姑娘的情景常常无意识地浮现在我的眼前, 使我莫名地激动、亢奋, 浮想联翩……

由朋友成为仇敌对双方来说都是痛苦的,我曾经试图去改变这种状况,和林武握手言好。可是,每当我有意识接近林武时,他总是故意避了开去,我讨了个没趣。有时出工在田间休息闲聊,大家正在听排长布置农活的事,林武突然插嘴进来,用刚刚学会带着浓重乐清腔的杭州话说:“哎,你们看过《红岩》这本小说吧,里面有一个叛徒叫甫志高,大家晓不晓得?这个人太可恨了,不仅使许云峰江姐等一批地下党领导人被捕坐牢,还毁了一个党组织。这种人真是千刀万剐” 林武突然插一杆子进来,大家全懵住了,不知道他云里雾里说的话是什么意思。我心里明白,林武这是指桑骂槐针对我,可我还是努力压抑着自己,我不想和他吵架,也不想争辨,事已至此,还有什么话好说呢?我悔恨自己多管闲事,当初不应该稀里糊涂撞进工棚门搅了人家好事。

每天结队出工收工,看见林武走在我后面,我就警惕起来,我故意放慢了脚步,让他走在前头,我害怕林武从背后搞突然袭击,用手上的锄头或铁锹往我头上砸下去?

我曾经努力去打听究竟是谁把林武在畜牧班工棚发生的事告诉了连队领导,给林武一个交代。除我之外,又会有谁知道呢?就象谍战片中被诬陷为叛徒的地下党一样,只有揪出了真正的叛徒,才能洗脱假叛徒的罪名,当然,这于我来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我不是福尔摩斯,不是侦探,我在暗地里苦苦查访,结果是无功而返。我进行还原现场推理,我觉得应该还有一个知情者,也许是畜牧班小蔡姑娘承受不了精神煎熬,自己向同班的女知青倾诉,于是消息很快传到了连队领导耳朵,或许那天小蔡姑娘衣冠不正地从畜牧班工棚里慌慌张张跑出来,正巧被躲在暗处的谁看见,然后……,总之事情想起来有点复杂,有各种可能,否者就很难解释了。我是一个中规中矩的老实人,从来不喜欢打探别人的隐私,可这回却偏偏让我碰上了,这是天意?我打算把自己的这个想法告诉林武,让他顺着我的思路想问题,不要一口咬定是我泄露了他的秘密损坏了他名誉,不要把我和那个千夫所指的叛徒甫志高相提并论,我不是叛徒,我没有背叛组织,也没有出卖自己同志。我希望他不计前嫌消除误解,可是,我刚刚开口,就被林武狠狠骂了回来。

粉碎“四人帮”文革结束之后不久, 上头发文撤销兵团编制,我和在兵团一起务农的战友相继回到温州,我得知林武也回到了他的家乡乐清。我们事先约定, 每年春节假日将举办一次战友聚会, 抚今忆昔, 共叙情谊。乐清隶属于温州地区,来去仅一个多小时车程。战友们提议邀请林武前来参加,令人遗憾的是,大家打了多次电话,林武支支吾吾不明确表态,催得紧了,他就找出一个理由说自己太忙没空来。然而, 我得知他多次告诉其它战友,说咱们革命队伍里出了叛徒,他坚决不来。林武还嘲讽地告诉战友,说自己有空去温州,一定到五马街新华书店买一本小说《红岩》送给大家,让战友们知道叛徒甫志高是怎么样的下场。

据战友说,林武没有因为在嘉兴农场受到处分影响了仕途。林武回到乐清不久,凭着父亲在官场建立的人脉关系顺利进了政府机关并入了党,只不过少了几年党龄,这也令我内疚的心里感到一丝安慰。

我曾经从战友那里打听到林武的手机号码,我打算亲口和他聊聊以前的战友情谊,同时表明俩人之间肯定存在误会。多年过去了,相信他一定会忘记那些不愉快的事情。可是,当我接通林武手机时,却遭到了一顿辱骂:“你还有脸皮打我手机,在嘉兴农场被你坑得不够惨吗,怎么,还想继续害人吗!”我想解释一下,对方手机关了。

在林武眼里,我想自己可能会背一辈子的叛徒骂名,我知道自己没有办法澄清事实真相,也只能默默忍受了。

光阴似箭,转眼间到了农历庚子年,2020年12月13日,正值浙江疫情清零的时候,由杭州知青战友筹备牵头,在杭州西子湖畔的华侨饭店举办兵团战友50周年庆典活动,这也许是最后一次连队集体聚会了,分布在全省各地的战友接到通知纷纷表示赴杭参加。我无法得知林武有没有去,心里忐忑不安,我不是怕他,而是担心林武仍念念不忘翻陈年旧账,做出什么越轨出格的事情。

到了杭州以后,我躲在饭店315房间里不敢出来。我让一同去的战友先去会场探风,然后发短信告知我。

在得到林武不在场的确切消息后,我才姗姗从房间出来,可就在进入会场大门的时候,突然有人从背后重重拍了我肩膀一下:“你是建国?”

我吓了一跳,转过身,眼前站着的人高高大大,戴着帽子眼镜和口罩,整个脸部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额角上几络灰白的头发。

你是……,我紧握着对方的手,说了几个记在脑海里印象较深的战友名字。

高个子摇摇头:“再猜猜看”。我又说了几个熟悉的战友名字。

高个子拿开眼镜拉下口罩,呵呵笑起来:“我是林武呀!”

“你是林……林武?”我一下子懵住了,想躲避来不及了,要出大事了!我不知所措,心怦怦直跳,两只脚开始摇铃,我担心下一刻会发生什么?林武朝我笑笑,伸出双臂紧紧抱了抱我:“你变化太大了”。

“你…也是”我有点激动,一时语塞。

我看见林武并无恶意,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我说,“你好吗?咱们有多少年没有见面了,还记得当年在嘉兴农场……”

我刚开口,林武马上插话进来:“咱不提过去的事好吧,没有意思,理解万岁。”

我默默点了点头。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此刻,我脑海里突然闪现出小说《灵与肉》中主人公许灵均和离别三十多年父亲见面时听到的第一句话。是的,人生苦短,知青战友之间的恩恩怨怨经受岁月的风霜,早已经无声无息地融化消失了,惦记着有何意义呢?

“理解万岁。”我在心里反复默念着这句话。

林武又微微一笑:“走走,外面冷,咱们去会场里面坐。”他拉了我一下,顺手又轻轻推了推我,自己进去了。

会场里,庆典活动已经开始,四位男女知青战友正在台上放喉朗诵诗歌《大运河之歌》,那热情洋溢的朗诵声伴以背景音乐感染了在场的每一个人,将大家的思绪带回当年充满激情和青春气息的嘉兴运河农场。

我站着没有动,两只脚象灌了铅似地沉重,这一瞬间,近半个世纪前的往事一幕幕仿佛又浮现在眼前,我的心里像倒翻了五味瓶, 酸甜苦辣咸, 什么滋味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