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出“大爹”这两个字,泪水哗地流了满脸,抑制不住地流到脖子,顺着领口、胸口流到肚子。可是说起来,与大爹的感情,也没这泪水这么深情、这么幽远、这么夸张。回家之前,二姐提醒我:“你回家了去看看大爹喔!”听说父亲有一次回老家,还给大爹带了小礼物。这足以说明,我和大爹的这份情感,是有家族渊源,是值得感念的。一直以来,也总想在情感上跟大爹走得近一些,再近一些,可总也走不近。这大概源于我骨子里的自卑,从不敢主动亲近喜欢的长辈或视同长辈的人。

至于这汹涌而至的泪水,大概是因为这次回家,因洪水和突发疫情而来去匆匆,没时间在家好好待待,没好好看看家乡的鱼塘、村子里的树木、庄稼和土地、西排子河,甚至家门口已经荒芜多时的菜园子。而此刻,能用文字表达出与故乡及故乡的人与事之间多年浓淡相宜的情感,泪水大概是最畅快淋漓的方式。

这次回老家,第一次去大爹家,大门紧关;第二次去看,紧关大门,来来回回从我家到大大家,经过大爹家门口好几次,大门都是紧闭着。等到第二天下午,终于看到大爹家的花妈在门口跟人说话,赶紧跑过去问:“花妈,我大爹在屋没?”“那不是!在菜园里浇菜,天都不旱,你看他贱哩非要浇!”一下子被花妈的话逗乐了:花妈也真是,小时候总是听她埋怨,说大爹懒啊,懒啊,懒得要死地懒啊,如今勤快了,又说大爹贱。这两口子!

扭头看见大爹从菜园子里往外钻(菜园门口的丝瓜叶和豆秧子垂的很低很低),大爹还未钻出来,担心一不留神他又溜了似的,我赶紧说:“大爹,您等下儿,我给您带了××!”便飞一般的跑回大大家拿××(大大家跟大爹家只隔了两户人家和一条小路,根本不需要飞)。

其实哪里需要二姐提醒,回老家的前一天晚上,就毫无预兆的梦见了大爹,梦见我拉着一拉车青草,大爹在不远处看着我笑,我理解为那是一种赞许的笑。那种熟悉的笑眯眯,两只眼睛成一条缝,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好温柔。大爹的这种笑,是我记忆里他最标志的表情。

聊天的时候再看大爹,显得比五六年前离家时年轻一些,精神也好很多,不禁诧异。在外这些年,不时听老家的人说,村里几个叔辈都有了血压高、心脏病等症,心里就有几分担忧。就像到家看到坐着的三爹,脸色清怡,精神面貌相当不错,比在外听他人讲的情景要好很多。心里正宽舒之际,忽然发现站起来的三爹走路时,右脚一瘸一瘸用不上力的样子,心里一紧。

果不然,大爹说他有高血压、心脏病,还有肺气肿,这让我感觉人的眼睛完全就是个骗子。好在又听大爹说,他在某一天忽然想通了,不喝酒了,开始以两个孙子的学业为重,想必他那讨嫌的打牌打麻将的嗜好也多少收敛了一些吧。跟大爹走不近的因素里,他打牌打麻将的劣习(爱打牌的叔辈们大概不认同这个词语吧)应该也算原因之一。因为父亲也曾没日没夜地打牌打麻将而不顾家,让我对这与此有关的事与人,下意识里有一丝疏离。

我给花妈说,我喜欢我大爹说话,慢条斯理地。“嗯,可是!你大爹说话慢,干活也木囊(老家方言,慢的意思)的要死!”禁不住大笑起来,这一对冤家啊!记忆里似乎花妈一直在埋怨大爹,木囊啊,懒啊,但是好像大爹从来没有生过气,永远是一副笑眯眯的表情,这表情让小时候的我,看着温暖舒适,现在也是。

大爹跟我家血缘关系,我理不清楚,应该是出了五服。但因为最早跟大爹家住得近,近到两家的房子只有一米远的距离。那段离得很近的日子,是从母亲那里听来的幼时村子里的故事,除了本家族的,更多是关于大爹的父母四爷四奶奶,关于大爹的四个妹妹:秀华姑、巧华姑、三姑和小姑。

关于我与大爹直接接触情景的记忆不多,但是这情景亲切,值得往回忆里搁。小时候不知怎么地,动不动就跑到大爹家的堂屋(那时候我家已搬家至更远的西边),倚在他家堂屋门口,大爹居然教我认他家堂屋正中挂着的钟表,这是我自己的父辈都不曾给我的待遇。第二次去,又考我,问我:“三女儿学会了没有?”我只是笑,不好意思说不会。大爹用极慢的语速耐心地教我,“来我给你说,这一大格是五小格,分针走一小格是一分钟,走一大格是五分钟……”好像还没弄懂,因为听大爹给我讲的时候,我内心满是胆怯,胆怯就听不进去,所以听的时候,更多是想着赶紧逃跑。但我能感受到大爹给予我的浓浓的长辈对晚辈的亲情,这亲情我在其他长辈那里极难得到。我想,大概是因为大爹是父辈里有初中文化的人吧?可父亲也是初中文化啊,大伯(大爷爷的大儿子)也是啊,四爹也是啊。

五年级的时候,因为母亲忙于农活,上午上学总是迟到,因迟到被数学老师各种惩罚:大冷天站教室外边、面朝黑板脚后跟悬空蹲在讲台上,男同学还会蹲在仰着的方凳的两个腿上,双手悬挂在教室的门上……现在想想,这老师要是把琢磨惩罚学生的心思用在提高教学质量上,我优异的数学成绩也不至于下滑那么快。被惩罚的快要快崩溃时,大爹笑神仙一般笑眯眯地出现在讲台上,让我感觉仿佛寒冬的教室里的讲台忽然镶上一轮太阳。大爹让我对无力拯救的数学应用题重拾兴趣,居然每次认真做完厚厚的课后数学作业《学习与巩固》后,还意犹未尽。我还算是顽皮的孩子吧,可是大爹从来没有惩罚过我。非常不走运的是,五年级读完升了初一(那时候家乡小学是五年制)又遇到那个频频惩罚学生的五年级数学老师。

大爹当时是民办教师,后来有了民办教师可以通过考试转正的政策。每次傍晚放学都看见大爹在他家院子里,坐在小椅上,趴在一个小方桌上认真做考题,肃然对大爹的认真产生敬意。大爹这种为追求目标伏案认真的情景,至今一直印在我的脑海里,也指引着笨拙的我,不管遇到任何困难,都认着目标,拧着脖子一直前行。

与大爹之间的情感,清浅而厚重。清浅是因为我跟大爹的接触不多但清晰具体;厚重是因为他给予我当年这小小的、不被村里的长辈们重视的女孩的点滴影响,或许他并不是刻意。但我每次能从大爹称呼父母时,那一声“二哥、二嫂”里,读出大爹对父母的理解与尊重。也就非常确定地认为,大爹对我这个远房侄女的情感,多少有出于特意关怀的成份。

记得要走的前一天,爹(大爷爷家的二儿子)家小孙子一周岁待客,大爹照例去写礼单,看着大爹熟悉又漂亮的字,忍不住站在他身边看得出神。从头顶俯视,大爹的头发已灰白,且明显白多于灰。可是觉得在大爹身边,我仿佛依然是当年那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孩,索性蹲在大爹写字的桌子一边,专注的看他写字。旁边的叔叔要给我搬凳子,被我固执地拒绝。

“三女儿(nur)跩(蹲)那儿干啥,还不赶紧去吃饭!”三爹雷鸣一般的声音,把我从失神般的状态中拉回来。想到前一天晚上几个叔辈在爹家聚餐喝酒的场景,想到家乡的父辈们,不觉间都已在60岁的年龄边缘不远不近地晃悠。村里的爷爷辈们如今都已不再,叔辈也被时间的鞭子抽打着、催促着,很无奈的走进岁月深处,并渐渐近于归途。不禁忧心,如果再次回乡,那些身体病孱的父辈,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见,鼻子禁不住发酸,头扭向没人的方向定了一会儿,转身进屋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