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之问:一生命数似藤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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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笔起标题的时候,本想题作“读书人的风骨”,或作次选“读书人的身段”“读书人的颜面”。转而一想,在某些时代,在某些读书人身上,风骨、身段和颜面荡然无存,何必糟践了这些高贵、奢侈的字眼!

还是回到正题,说个历史桥段吧。唐代诗人风云际会,唐代诗篇光芒万丈,但具体到某个诗人,如果拿着放大镜对其格局、品行环视一周,真不敢那么仰望和恭维。

这个人就是初唐大名鼎鼎的诗人宋之问。“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这联千古名句,就出自其名篇《渡汉江》,在如今的中小学教材里常常能读到。

唐代有位出身将门望族的能吏,名叫裴行俭,《旧唐书》记载他做吏部侍郎负责官吏选拔工作十余年。他为“士(读书人)”的评价划出了一把标尺,曰:“士之致远,先器识而后文艺”。

这里,“文艺”的“文”作动词用,“艺”泛指各种技能。全句的意思是说,一个能够担当社会责任的人,必定有着远大的志向和正确的人生观、价值观和荣辱观,而那些具体的文才技能并不能反映一个人的本质。

反言之,一个人是否能担当得起社会责任,要先观察他是否具备“器识”,而不是以他在人前所展现出来的才能作为单一的判断标准。

审视宋之问,当作如是观。

宋之问于唐高宗上元二年步蟾折桂,荣登进士第,是饱读诗书、成色十足的读书人。在以诗即可取士的唐朝,宋之问写的诗深得武则天垂青和推重。《新唐书》《旧唐书》和《唐才子传》中都记载有宋之问“龙门夺袍”的故事。

据载,武则天有次兴起游览龙门,或许为了一炫文治武功,抑或为了一展盛世风雅,游览活动中同步安排了一场赛诗会,即令同游的群臣当场吟诗作赋,比拼谁的诗写得又快又好,奖品则是一领锦袍。

左史东方虬是个文思敏捷、倚马可待的快手,一首《咏春雪》诗先成交卷,诗曰:“春雪满空来,触处如花开,不知园里树,若个是真梅”。武则天点赞说,文采出众!锦袍理所当然地赏赐给了拔得头筹的东方虬。

可巧,东方虬“拜赐,坐未安”,宋之问的诗《龙门应制》也写成献了上来,武则天御览过后激赏不已,认为宋之问的诗比东方虬的诗更好。于是,取消了东方虬的冠军资格,把奖品收回,转而赏赐给了宋之问。

关于这个故事,《唐才子传》是这样记载的:

后游龙门,诏从臣赋诗,左史东方虬诗先成,后赐锦袍。之问俄顷献,后览之嗟赏,更夺袍以赐。

《唐诗纪事》对此亦有妙趣横生的记述:

武后游龙门,命群臣赋诗,先成者赐以锦袍,左史东方虬诗成,拜赐,坐未安,之问诗后成,文理兼美,左右莫不称善,乃夺锦袍赐之。

真的是宋之问的诗更好吗?有人通观全诗,认为玄妙在尾联“吾皇不事瑶池乐,时雨来观农扈春”两句,这两句与其说是诗联,不如说是投武则天所好而量身定制的赞歌。还有人数过,《龙门应制》四十二句,二百八十六字都是歌功颂德的空泛之词。

诗品,就是人品。当时就有人说,宋之问献诗歌功颂德,粉饰太平,靠谄媚女皇上位,行为下作,有辱斯文,尽失读书人的颜面。

其时,朝廷朋党争立,家世低微的宋之问为了在官场扎稳根基,穷尽一切手段找后台、倚靠山、搭天线、抱大腿,趋炎附势,幻想攀附权贵平步青云。

张易之,武则天宠臣。宋之问觉得搭天线的梯子有了,他主动贴上去,倾心媚附张易之,不惜自己捉笔代工,为张易之作赋吟诗谄媚武则天,并将这些所谓的张易之的诗赋编辑整理入集。

宋之问人格上更不堪的无良无行还表现在后头。

公元705年,武则天病笃,宰相张柬之等乘机发动政变(史称神龙政变),逼迫武则天退位,皇位传给了太子李显(唐中宗),张易之被诛杀。

后台和天线坍塌,大树倒了,大腿折了,主子没了,失去了靠山的宋之问,种种不端被人揭发,被贬到偏僻蛮荒的泷州(今广东罗定县)做参军。

此时的宋之问如果洗心革面,淡泊名利,发愤自强,扎根基层,不是没有建功立业的可能,说不定这段阅历还能为他的履历平添一道光环,铺就进身之阶。

可是,宋之问不安现状,他贪念昔日帝都荣华,怀念那种朝会游宴、诗酒欢歌的岁月,他不甘于穷乡僻壤的艰苦生活。

第二年春,宋之问不顾圣命,瞒着朝廷,私自潜逃回东京洛阳。因擅自回京,无处立足,他只好躲进了曾经的同窗好友、驸马都尉张仲之家中。张仲之不但没有责难,还冒险藏匿了这个逃犯,好菜好酒给予他盛情招待。

其时,退位的武则天已经病逝。为彻底铲除武氏余孽对李唐王朝的威胁,张仲之与王同皎密谋诛杀武则天的侄子、时任宰相武三思。

潜藏在张仲之家中的宋之问得悉此事后,立即意识到人生翻盘的机会来了,于是吩咐侄子(其兄之子)宋昙向武三思告发好友张仲之。结果,张仲之事情败露被逮捕斩首,家人亦受牵连全部被斩杀。

恩人被灭门,宋之问却因告密有功,获得武三思的信任和重用,不光没有追究其私逃回京的罪责,而且擢升其为鸿胪主簿,后又改任考功员外郎。

卖友求荣,恩将仇报,靠告密得逞而咸鱼翻身。宋之问的人格尊严、道德良心受到世人的猛烈抨击和无情考问,《旧唐书》说他“由是深为天下义士所讥”,《新唐书》说,从此“天下丑其行”。宋之问声名狼藉,为天下士人所不齿。

《传》曰:多行不义必自毙。

武三思终被李氏王朝诛杀后,宋之问于惶惶不安中旋即投靠了新主子太平公主,后又觉得中宗的女儿安乐公主更值得攀附,又投靠了安乐公主。

中宗薨,睿宗立。亲眼目睹宋之问朝秦暮楚,一身媚骨,无德无行,睿宗深感宋之问非爵禄之器,不足以托付重任,遂将其流放到了比泷州更偏远的汴州后改越州做长史,次年再次改将其流放钦州,后又再再次将其流放至桂州。到了唐玄宗李隆基即位,宋之问的命运再次跌宕生变。玄宗来了个彻底的除恶务尽,将宋之问媚附张易之、武三思、安乐公主等罪行予以一并清算。在宋之问被贬下迁桂州的徙所里,玄宗一纸圣谕将宋之问赐死,结束了其无行无良、被人诟病、遭人唾弃的一生。

享年五十六岁,历经五朝,被贬五次,流放五州,不得善终,纵观宋之问的一生,掩卷深思,唏嘘不已。

洄溯宋之问履历,可以发现,其弱冠知名,犹善五言诗,史称“无能出其右者”,才名高。20岁即中进士,可谓少年得志。步入仕途时,正值武则天当政,广纳贤才的贞观遗风尚存,欣逢一个蓬勃向上的好时代。且在武则天和唐中宗两朝,宋之问是皇帝身边的近臣,近水楼台,耳濡目染,治国理政能力的养成占据绝对优势。

按照这样的人生轨迹和官员成长逻辑,宋之问如果能够修身律己,养成刚正不阿人格,正确看待己之所长,作风踏实,努力向上,无论是继续发展自己吟诗作赋的特长和雅好,还是为官一任泽被苍生,他都有可能成就一番功业和作为。

然而,宋之问不甘心做一个坐冷板凳的读书人,更不愿做一个藉藉无名的小官吏,他有野心,要做大官、图大荣华大富贵,而且他不想踏石留印、抓铁有痕,一步一个脚印地成长,而是追求更快更便捷地当大官、得大荣华富贵,这是宋之问人格悲剧成因的渊薮。

宋之问的方向性错误,不在学而优则仕,不在追求成功的人生锦绣,而在他没能通过“器识”这一关,迷失信仰,毫无忠诚,不知廉耻,钻进功名利禄的牛角尖,且不走正道走邪路,投机取巧,试图走终南捷径。这条路径的选择,决定了宋之问不可能脚踏实地追求有成色的政绩和人民的好口碑,去做一个“道器合一”的人,并由此去获得仕途升迁。趋炎附势,朝秦暮楚,蝇营狗苟,见利忘义,不择手段,甚至不惜卖友求荣,这等卑鄙下作之路,不但不可能行稳致远,而且最终将宋之问送上极端之路、不归之路。

攀藤萝、弄藤萝、引藤萝、挂藤萝、拂藤萝、上藤萝、蔽藤萝……藤萝,作为一种诗词意象,经常出现在唐诗中。但从藤萝前面的动词使用看,这个意象是一个绝对意义上的负面隐喻。

噫吁嚱!卿本才人,奈何宛似藤萝,一身媚骨。回望宋之问一生,他就像一棵绵软无骨的藤萝,从来没有离开过对大树和周围有利环境的依赖和攀附,从来没有挺起脊梁酣畅地生活过。有人评价宋之问“才华盖世,无耻之尤”,这是宋之问至死也没有撕掉的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