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炎炎,可我的心却冰凉如水,尤其是某些白日梦初醒的午后:阳光炽热得发白,知了不知疲倦地鸣个不停,几片稀疏的如手掌般的梧桐叶在阵阵热风的怂恿下不由自主地颤栗着,几缕消瘦的光线争先恐后地打树叶间隙穿过,继而落在尽是干粉末的土地上,一阵微风扫来,梧桐叶便欢快地互相击起掌来,地上的光斑也随即跳起了轻快的热舞。每当看到此景,我便会对人生产生一种悲凉感。

我和她已是多年没有联系了,我们各自生活在一个对方不知晓的偏僻角落里,安分地干着平凡的工作,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纵然我时常会产生去找她的冲动,可我的理智却每每冒出来说:思念是最好的情感保鲜剂,“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所以即便心猿在胸腔中活蹦乱跳,我始终没迈出打破朦胧、揭下面纱的那一步,直到后来的某天。  

那是一次野炊活动,组织者是我的大学室友黄先生,他为这次活动想到的主题是——享受当下,追忆过往。据说,我们大学时的交往圈都在他的邀请之列。我和她相遇在半山腰上的一座烧烤炉旁,她孤身一人,正拿着铁钳在烤炉上敲敲打打。见我来了,她并没有如大学时那般惊喜得大喊大叫,而是很自然,似乎只是看见了一个天天都能见到的老朋友。她依旧像多年前一样漂亮——身材饱满匀称,皮肤白皙干净。不同之处在于,多了一份成熟女性的稳重与优雅,这使得她看上去更加迷人。  

我们很自然地打过招呼后,便平静地聊开了。她一边把一些肉食用铁钳晾到铁丝网上,一边问我这些年是否过得好。我说自己玩得比较多,拍了不少游玩的照片,看上去挺光彩,其实,过得挺平凡的!我转而问她过得怎么样,她有些害羞又有些得意地点了点头,似乎比我过得好是一件很难堪的事。

知道她过得不错后,我的心里既羡慕又高兴,我抚摸着她的秀发,用调侃的语气对她说:不错嘛!她依旧带着害羞的笑,听到我的赞赏后,更加羞赧了,为了掩饰自己的不自在,便集中精力打理烧烤了。  

我的手指沿着她的秀发向下抚摸,突然,触到了一处伤疤,像是骑单车由于技术不够摔出的疤痕。我十分惊讶,便收住笑容问怎么回事,她依旧微笑着打理烧烤,丝毫没回答我的意思。

我再一次用低沉的嗓音问道:告诉我,怎么回事?她的笑容渐渐消失了,眼里流露出些许不安。见她有些局促,我特意换了种语气:乖,别怕,究竟怎么回事,你慢慢向我道来。然而她并没有因此而安静些,相反,她甚至开始躲躲闪闪了。  

我更加好奇了,心想,这并非什么难堪之事,为何她不愿告知我。我不禁想起上次在网上与她聊天时,自己也无意间谈起她的秀发,听到关于头部的话题,她当时也是显得很不安,随即便找了借口,从与我的热聊中下线了。

我想,这次我一定要趁着面对面问明白。于是我再次用父亲般的语气重复了刚才的问句。她的眼神更加恍惚了,双手时而垂下,时而高举,似乎想要去揪自己的头发。  

见她如此状况,我没敢再问下去,可一切都太晚了:她突然双手抱头,张大嘴巴惨叫了起来,同时,头部那伤疤也如决堤的江水般喷起了鲜红的血液,片刻,她便蜷缩成一团,如车轮般从半山腰飞快地向下滚去。我这才回过神来,撕破了喉咙哭喊着向山下追去。无奈的是,她早已滚出百米之外,我被她越拉越远。  

几天后,我在山脚发现了她的尸体,我再次惊呆了:原来,她只是一副橡胶捏成的皮囊罢了,腹中没有任何器官,与泄了气的皮球别无二致。我不禁想起大学某位教授曾给我讲授的知识:有一类人是被外星人用高科技制造而成,他们看上去与真人一模一样,一旦身份将被识破,他们便会立即选择灭亡。

至此,我似乎明白了她的头部为何有伤疤,以及她为何始终不肯回答我的质问:伤疤只是她被制造完毕后留下的收口,她不愿说出原因,则是由于外星人不让她泄露秘密。望着一堆没有生气的皮囊,我彻底陷入了绝望:难道这堆用各种化学方法合成的橡胶皮囊,便是我一直死心塌地爱着的女孩?

许多年后,当双鬓已然花白,我依旧保持着孤身一人。夏日的傍晚,凉风习习,我呆呆地坐在一把破旧的竹椅上,心中反复问着自己:谁敢保证,我们身边的任何一位心爱之人,不是上帝遮住我们眼帘后捏成的一具皮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