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我坐在桌前,觉得后背有些暖,回头看了一眼窗帘和照进来的阳光,继续转过来盯着电脑发呆。

过了好半天,我忽然想到两年前我坐在同样的位置,被同样的阳光照耀,那时的心情与此时完全不同。那时我会放下手边所有的事,认认真真地坐在阳光照得到的地方。

家里的冬天连绵阴雨,很湿冷。从前对于照进家来的阳光我从来都不放过,在床上拿本书打滚,跟着阳光移动,直到它挪出窗外才懒洋洋地起床。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内心对于阳光竟然麻木,看来我真的要长成大人了,长成对一切美好事物都无动于衷的成年人。

我想起我的猫淳。再没有谁比她更能感受太阳的美意了。

我们俩晒太阳的历史得从初一开始。晴朗的天里,课间十分钟我们会到走廊尽头去晒会儿太阳,那里可以看到操场。下过雨的天气,教室忽然被穿透云层的阳光照亮。大家先是抬起头看一眼窗外,马上又低下头去。

猫淳的目光会比别人停留得更久一些,我会看到她的脸上露出笑意,接下来她就会满脸幸福地看我一眼。

有时候老师拖堂,我们悄悄眉来眼去,商量一下课就跑出去。一下课我们就尿急一般冲出去,跑到尽头时有时候刹不住车还会撞在那半截墙上。

有一年的初秋,天气忽然回暖好像夏天一般。我们去了乡里,发现一个清亮的水沟里有很多蝌蚪,两个人瞬间着魔。我们顶着太阳脱了鞋在里面玩了整整一个下午,欢脱不已。晚上回家才发现后脖子掉了好一层皮,一碰水就刺痛无比。

猫淳不是那种疯狂的女孩子,她大多数时候还是很恬静的。

高一我们还是同班,课间晒太阳的地点变成了操场。出教室的时候虽然也因为这种小小的约会幸福不已,但已经不会狂奔着出去了。后来分科我们不在一个班,课间都拿来写作业或者补觉,就没有那么多时间去晒太阳了。

但偶尔我们也会事先约好课间操时候去晒太阳。她来我们班找我,在门口探进来一张小脸。有时候我在东张西望或者跟旁边的人说闲话,总有同学知道她是来找我的,赶紧提醒我。好像她们也在帮我们珍惜晒太阳的那一点点时间。

我们绕着操场走,一张张挨着看围栏上的大学宣传海报,平静地谈谈以后想要去哪里上学。想象中我们总是能在一起的。

猫淳长得有点像韩国女孩子,五官圆润,皮肤白皙。

有一次我们一起从学校坐车回家,那辆车座位上的海绵已经松软得不行,没有一点弹性,车内满是刮痕,走起来十分颠簸。虽然坐着这么一辆破车,我们回家的心情丝毫不受影响。

重要的是,那天是晴天。我们路过水库的时候,太阳正好照在她身上。她穿着短袖,露出手臂。她的双手映在车窗黑乎乎的玻璃上,发出朦胧的白光。她看看粼粼闪光的水面,又看着我笑。

我知道她的意思。她喜欢这阳光,全心全意地享受。

那时候有的中午我们会一起午睡。有一天我睡得晕晕乎乎地坐起来,看见她正跪在衣柜前换衣服。外面的天空很明亮,光线从窗户映照进来,打在她脚边那一小块地板上。她的皮肤很光滑,露出的后腰非常美。

我从来没有告诉过她,估计她也不知道自己后腰很美。在很多方面她都处于雷达关闭的状态,比如对自己的审美方面,再比如恋爱方面。

她细心温柔,在我还戴着牙套的时候,慢慢撕下鸭脖上的肉给我吃。但在爱情上她却被动又固执,生来就接收不到荷尔蒙的指引,迟钝得像一只名叫笨笨的小荷兰猪。

某一个假期我再见她,从她对我说的话中我知道她还是九年前晒到太阳就甜蜜满足得不行的那个女孩子。她还是会跟我说生活中那些让她烦心的小事,令人讨厌的人。

每次我都义愤填膺地痛骂那些人,好像见到她们肯定要打她们一顿一样。其实我知道她心里没有恨,她只是有些烦恼,觉得生活有些无聊,遇见的人还这么不友好而已。 

以前我交新朋友时她会吃醋,我每次都很来劲,老是拿这个逗她,心里偷偷地笑。

我很少认真严肃地向她说起我的失望或挫败,她并不是个睿智的军师,她会沉浸在自己慢沓沓的思维中,低头认真地皱起眉头。我更喜欢在她面前说瞎话,我把未来无数种神秘的可能性夸张地讲给她听,她听了总是笑,甚至真诚地相信我所说的。

她一向相信那些美好的东西。

跟她分开以后我遇到的人里面,不乏虚荣肤浅之辈。那种人就像颜色艳丽的绿头大苍蝇,曾搅得我心烦意乱。那时候我总是想起猫淳,想起她纯净的内心。

我会很怀念跟她在一起的时光,想着她真诚天真的样子。我会感叹为什么再也没有遇见过像她一样的人。

后来我也想通了,像她一样可贵的人,哪是我随随便便就遇到的。况且,有一个她,也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