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部1989年的外国电影,叫《死亡诗社》,主要讲述了在威尔顿贵族学校一位名叫约翰·基廷的老师,他的教学一反课堂上严肃刻板的模式,在第一节课上就煽动学生撕掉课本里的《前言》,鼓励他的学生读书思考要发自自己的内心,他引导学生每个人找到自己活着的真正意义,不汲汲于官位财富。学生在他富有感染力的教学行为和真切交融的课堂语言中,慢慢唤醒了在求学路上日渐麻木的心,也追随他年轻时的步伐,开起了“死亡诗社”。

可以说,是诗歌救活了这一群本就该勃勃生机不囿于墨守常规的年轻人。诗歌那发自人性的呼唤扣响了他们渴望成长渴望交流的心弦。正如叶嘉莹说的,“我喜爱和研读古典诗词,本不出于追求学问知识的用心,而是出于古典诗词中所蕴含的一种感发生命对我的感动和召唤。”

的确,不仅是外国,诗歌也是我们中国人的宗教。最早也最为明确提出"诗教"的国家就是中国,早在春秋战国时期,《礼记》记载:"孔子曰:入其国,其教可知也。其为人也,温柔敦厚,诗教也。"孔子在《论语》中说,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思无邪。“思无邪”这三个字真是妙极了,我觉得这是孔子最了不起的地方,他是在告诉我们面对复杂的人生我们可以用最简单最真实的方法去疏解,永远要用生命去触碰生命。

“儿童是天生的诗人”,这句话可能就是对“思无邪”最好的诠释。脑海里不禁浮现这样的一个画面:

那天夜里下起了雨,第二天早上我送我的孩子去上学,走在路上,当他看到路边的被雨水冲刷了一夜而落下的残缺不全的花瓣和枯枝瘦叶后,竟在伞下偷偷地哼唱起李清照的诗:“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我走在他旁边,也不自觉地听柔软了,生出“人生世相新鲜有趣”的幸福。

福师大一文学硕士曾感慨:“诗歌是最纯净的文学。七八十年代是诗歌繁盛的难得时代,似乎每家每户手头都有一本诗集。”十年前,我曾无意中在父母的房间里发现一本《席慕容诗集》,扉页上赫然写着父亲的名字以及购此诗集的时间:87年3月。我诧异万分,没想到只有小学三年级文化的父亲在80年代也随潮流读起席慕容的诗。

文凭不等于文化,也阻挡不了爱诗写诗的人。只有高中文凭的残疾诗人余秀华想用文字表达自己的时候她选择了诗歌,她的诗歌当中包含了自己的人生体验,“爱情不过是冰凉的火焰,照亮一个人深处的伤疤后兀自熄灭”......彰显的是人的价值与尊严,歇斯底里,放浪形骸,是爱欲更是纯粹的情感。

想起自己刚踏入大学时参加的第一场诗歌朗诵会,想起站在舞台上朗诵的第一首诗《某一个清晨,突然想起了母亲》,想起第一次当院诗文朗诵社社长,和那漆黑的夜里就这一间教室的灯给同是诗歌朗诵爱好者播放《新年新诗会》光碟,想起毕业前组织舍友朗诵的最后一首诗《教我如何不想她》......十年前,大学里愿意加入诗文朗诵社的成员就很少,如今,不知道这个协会是否还孤独地存在?

当一个社会越来越不需要诗,其实也就暴露了人们对诗歌这一艺术的轻视乃至蔑视,暴露出社会文化中势利、粗陋甚至鄙俗的一面。蒋勋在某一年的中秋月圆之际,卑微地向行色匆匆的青年人问道:我在想,能不能一天24小时我们留十八分钟给一首诗?我觉得可能还是很奢侈。我就退了一步,诗永远在退一步吧,因为它没有办法在现实世界里跟任何人去争什么。一年的365天能不能留十八分钟给一首诗,最后我还是再退一步,一个人的一生中,能否留十八分钟给一首诗?"

是啊,诗永远在退一步,如果这个世界有饥荒,有战争,有瘟疫,一首诗能给我们带来什么?诗歌无法变现,我们过早失去踱着方步吟哦诗歌的雅兴。我不常写诗,也过了写诗的年纪,但我爱看诗爱读诗,秋霜露重的夜看“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孤独看云的天轻念“我看过许多地方的云,却只看过一个正当最好年纪的人”,围炉喝茶的灯下“只要一想起一生中后悔的事,梅花便落满了南山”......

当前中小学语文教育中古典诗歌的分量不可谓不重,然而,多少生动活泼的诗情和丰富微妙的诗意都变成了老师手中刻板的套路与标准答案。“要养成纯正的文学趣味,我们最好从读诗入手”,诗词作为一种凝练的文学样式,却愈来愈少激发青年学子应有的青春诗情。

记得初中的语文课本上有篇 魏巍的文章,回忆了她小学时候的女教师蔡芸芝先生。事过多年,写什么已记得不大清楚,但这位女教师爱写诗爱唱诗的文段却刻在我的青春记忆深处,我和作者一样至今还能背出来:

圆天盖着大海,

黑水托着孤舟,

远看不见山,

那天边只有云头,

也看不见树,

那水上只有海鸥……

这是一位多么美丽温柔的女教师,她的诗心不仅让作者看到“诗和远方”,也给多少学过这篇文章的中学生描绘了诗意的精神蓝图。我多想长大后也成为这样的一个老师啊!

一个人一辈子可以不写诗,却不能没有诗心。我常常会看着我们班孩子写的诗傻笑,就以这首诗来结束这篇不成诗不成文的章吧:

周边大树枯叶飘,

散成一座枯叶山。

儿童欲卧枯叶山,

却怕父母脾气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