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79版《苔丝》制作精良。它根据英国作家托马斯·哈代的悲情小说《德伯家的苔丝》改编。“不是所有的悲剧都能成为经典,除非经过鬼斧神工的塑造,否则悲剧只是手机APP里推送的一条狗血社会新闻而已。”(网友评语)

19世纪后期维多利亚时代的英国社会,以伦敦为代表,表面辉煌,像个理性、克制的绅士,背地里却是上层社会人士被压抑性情爆发藏污纳垢,社会底层一片混乱,中产阶级上升。英国经过工业革命的飞速发展已成为世界头号工业大国。工业的发展侵蚀了传统农业社会的宗法秩序,打乱了农民长期在乡村田园环境中所形成的生活方式和习惯。淳朴憨厚的农民遭遇了社会发展带来的阵痛,他们不得不从自给自足的农民转向受雇于人、被人剥削的农业工人。小说家托马斯·哈代作为见证这一时期各种变化的目击者,内心充满矛盾:一方面他对乡村旧的生活方式和田园风光怀着深厚的依恋,在感情上厌恶铁路伸向农村,厌恶机器取代手工劳动。另一方面他又肯定了时代的进步和社会的发展,在现实中享受着由它带来的奢侈和方便。《德伯家的苔丝》便是在这一背景下产生的。

苔丝出身于英国乡村的一个小农家庭,因为家境贫寒,加上有一天父亲听说自家是古老贵族德伯维尔的后裔,为求脱贫,父母让苔丝去一个同族的有钱人家攀亲。苔丝的美貌让德伯维尔家的少爷亚力克心生邪念,他诱奸了苔丝。苔丝愤然离去后发现自己怀了孩子,孩子出生不久即夭折。生活似乎重新回到了起点。苔丝在牛奶厂与克莱尔互生情愫,新婚之夜本着对爱人忠诚的初心,苔丝将自己的过去如实告知克莱尔却惨遭抛弃。对爱情和生活绝望的苔丝,又遭遇了父亲病亡的家庭变故,迫于一家人的生计压力,苔丝别无选择地接受了亚力克的纠缠与其同居。就在生活似乎归于平静的时候,回心转意的克莱尔找到苔丝,希望和她破镜重圆。取舍之间,苔丝果断杀死毁掉自己一生幸福的亚力克,与克莱尔亡命天涯做了逃犯,在渡过了人生当中最幸福的五天后,德伯家的苔丝被吊死。

与《红与黑》中溢出屏外的心理描写不同,《苔丝》里出彩的是大段大段的景物描写,作家似乎十分热衷于对场景的渲染。这也是电影《苔丝》之所以精良的一种体现。这种体现从小说文本的直如亲临转换成了电影画面的美仑美奂。

电影开头,清晨的薄雾笼罩下,两旁开满野花的乡间小路如梦似幻,小路上远远地走来了一支乐队,欢快的乐曲随着一身洁白裙装、头戴白色花环的少女手中高高执起的彩带飘扬。这是一支要到特定的地方跳五塑节社舞的队伍,队伍里清一色的女人。因为男人们还在干活,还没有收工,等到收工了才会有男人们过来一块跳舞。

5月1日五朔节是英国的传统节日,它与国际劳动节没有关系,与基督教也没有联系。而是一个非常古老的节日,其最初的起源可以追溯到新石器时代。人们用老牛拉绳,在村庄的草地上树起高高的"五月柱",上面饰以绿叶,象征生命与丰收。姑娘们一早就到村外林中采集花朵与朝露,并用露水洗脸,用花草编成花环。所有的村民尤其是青年男女都围着"五月柱"翩翩起舞,以祈求五谷丰登风调雨顺。17世纪的清教徒认为这种欢乐不合教义,曾一度禁止这项活动,还砍倒了"五月柱"。到了1660年王政复辟后,这项活动才又恢复过来。

之所以故事要从五朔节开始,是因为这是在春天,象征着青春与美好。正是在这场社舞会上,苔丝邂逅了后来成为自己丈夫的克莱尔。与垂涎苔丝美貌的亚力克完全不同,克莱尔更倾向于和人做心灵上的交流。他对秀丽端庄正值青春妙龄的苔丝视而不见。

人生若只如初见!可惜如果只是如果,做为上升中的社会中产阶级,牧师的儿子克莱尔生活小康,他可以随心所欲地过自己喜欢的生活,当他在社舞上欢快地起舞到天黑离开时,也没能察觉到穷困潦倒的农家女苔丝内心的熬煎。

在糟糕到不能再糟糕的境况里,对于苔丝好高骛远游手好闲酗酒又自命不凡的父亲来说,被人确认为古德伯维尔贵族的后人这件事无异于打了一剂兴奋剂。而平庸物质见识浅薄屈服于现实的母亲,更是希望家中唯一靓丽、接受过教育又体面的长女苔丝,能够去离家不远的一户同族那里攀亲,好使家境的困窘得到改善。

踏往攀亲路上的苔丝的心情是复杂的。一方面她是做为穷亲戚去攀亲,这让她感到很没有面子;另一方面她又自我安慰,说自己是去认亲的。苔丝的心情在她穿过高大林木荫蔽下宽大的印满斑驳光影的路面时,得以淋漓尽致的体现。

与克莱尔因为苔丝说“当一个人静静地躺在草地望向星空,物我两忘的时候,灵魂就能出窍”才注意到苔丝,发现她的美,继而与她两情相悦不同,暴发户花花公子亚力克对人事物的喜爱都流于表面。他的尊贵的德伯维尔的姓氏是他花钱买来的,他其实是个冒牌的贵族。冒牌贵族享受着贵族身份带来的殊荣,而真正的贵族后代苔丝却活得暗无天日穷苦不堪。

与克莱尔对苔丝的爱表达得含蓄内敛相对的是,亚力克对苔丝是厚颜无耻毫无顾忌的勾引。苔丝才到德伯维尔家时,亚力克一眼就被苔丝的美貌所吸引,用草莓诱惑苔丝。苔丝提出来自己摘来吃的时候,亚力克以亲戚关系做掩,苔丝只好吃下了亚力克送到她嘴边的草莓。这意味着在接下来的剧情里苔丝没能经得住亚力克的诱惑。

富有象征意义的镜头语言的出色运用,也是这部影片获得成功的原因之一。

最值得一提的是影片当中对比手法的大量运用,同样是希望得到苔丝的两个男人之间,场景与场景之间,苔丝的家人和朋友之间,苔丝自己在不同时期不同心情之下的着装打扮,甚至同一场景当中光线的明与暗。

无处不在的对比!

亚力克代表的资本家的伪善、自私与贪婪,克莱尔代表的中产阶级的优越感,封建卫道士精神与对自由仁爱的向往在内心的纠结、挣扎和外在体现。亚力克了解到苔丝家需要一匹马的时候,他投其所好送了一匹马给苔丝的父亲,看似好心,其实这是他为了达到他的目的所采取的讨好苔丝的小手段。苔丝的美貌当前,亚力克不是爱,而是占有。当苔丝决定要离开时,亚力克不是想办法挽留,而是由她去。仅此一点足以说明,亚力克对苔丝就是逢场作戏。当再次找见苔丝后,亚力克一再纠缠声称要帮助苔丝,其实无非是他想再次将苔丝据为己有,因为在他看来“不论苔丝嫁给谁,她都是他的,他一定要得到她”。披着温情的外衣行满足私欲之能事,这正是资本家的丑恶嘴脸。

毁掉苔丝的是亚力克,更是克莱尔。因为前者对苔丝的伤害有限,是肉体上的占有和物质上的给予,让苔丝无法坚持做自己。克莱尔于苔丝而言,是一切,是精神领袖,用苔丝好友依丝的话来说“苔丝可以为克莱尔去死”。克莱尔看似开明,痛恨顽固、腐朽、奢靡的封建贵族,敢于对封建礼教说不,潇洒地过着自己想过的生活,温柔多情的一个文化小青年。实际上他并不能完全挣脱其中产阶级社会地位带给自己的枷锁。在现实面前他是“双标”的。新婚之夜,他虔诚地向苔丝坦白了自己的过去,他曾与一有夫之妇有染,希望得到苔丝的宽恕。苔丝宽恕了他。可当苔丝像他那样,坦言自己的过去后,克莱尔却无法迈过自己心里的那道坎。他对苔丝说:“你已经不是过去的你了。”他选择了逃避、抛弃和离开。

苔丝所代表的是正在遭受社会发展阵痛的农民,一方面她固守着先前熟悉的乡村田园生活的理念和习惯,另一方面她又不得不直面社会变革强加于她的被动经历与局面。她遭受到来自亚力克的侵犯后过激的反应,引来亚力克的不满。资本家占有资源、榨取利益的本性使他认为,他对苔丝所做的一切都没什么,因为他已经做了补偿,他贴补她的家庭,给她优渥的生活条件。资本的核心是利益,这一点在亚力克身上得以彻底体现。

而按照当时的社会意识形态,苔丝只能选择接受命运的安排,做亚力克的情妇。她不能嫁给亚力克,是因为名义上她是亚力克的堂妹。就像影片接近尾声时的剧情一样,苔丝完全可以选择屈服于现实,苟且、违心地过上优渥却不幸福的生活,以满足生存所需的必要条件。可是没有,她选择了做自己。尽管她的行为被人定义为放荡为人所垢病蔑视,她也坚强地做自己。甚至连自己的父亲都认为她丢了家族的脸,不肯替她无辜的儿子治病而致使其夭折,她毅然决然地选择坚持走自己认定的路,哪怕举步维艰。

同时也是因为苔丝恪守封建礼教,她才会没有听从母亲让她对爱人保守秘密的叮嘱,而选择了与克莱尔坦诚相见,这才直接导致其遭受到克莱尔的嫌恶与遗弃,从而让她在生活的泥潭里挣扎眼看就要上岸的时候,重新滑入无底的深渊。

以爱的名义带给苔丝伤害的还有她至亲至爱的父母。与苔丝的父母对苔丝只是利用,恨其无用,怒其不争相对的是,同样是挤奶牛工的朋友,因为同样爱着克莱尔而忌妒苔丝。可当风尘仆仆饥寒交迫蓬头垢面的苔丝出现在暗夜里自己的窗前时,朋友赶紧打开门,热情款待了苔丝,并对她嘘寒问暖,还帮她找工作以获得谋生的手段。

两个男人带给苔丝完全不同的两种体验,电影画面对此进行了完美诠释。和亚力克在一起时,画面背景是冷色调的,凸显出苔丝心情的压抑、悲凉和不安;而在和爱的人克莱尔一起的时候,画面是暖色调的,让人觉出温暖、安全、唯美和浪漫。

少女时的苔丝一身白色连衣裙,纯洁唯美,与自家屋子的暗沉、杂乱形成鲜明对比,突显的是苔丝内心的高洁、明丽和家境的穷困、沉闷、压抑。陷入贫苦生活漩涡里的苔丝,穿的是灰色的衣服,传递出来的是压抑、苦闷与辗转。而做了亚力克情妇的苔丝,穿上了腥红的连衣裙,传递出来的是妩媚、诱惑、血腥、阴谋、铤而走险。

此外,与影片开头清晨到傍晚的五朔节社舞(异教徒的祭祀活动)相呼应的,影片末尾巨大石阵的异教徒祭坛;社舞上一身白色连衣裙头戴花环在绿草地上翩翩起舞神采飞扬活力无限的苔丝,巨石阵背景下在石头上横卧披头散发疲惫不堪穿着一身腥红连衣裙的苔丝;如诗如画的朝阳与石头的夹缝里悄然升起朝阳……更具视觉震憾。

每一帧都油画般绝美。更有经典片段于不经意间动人心弦。苔丝与三个挤奶工的女伴儿在去做弥撒的路上受阻于水坑,担心弄脏身上的正装,正在为难的时候,被克莱尔碰见。克莱尔热情大方地表示可以将她们一个个抱过去。抱过去三个女伴儿后,苔丝心中慌乱,说扶着她沿着路边她可以走过去的时候,克莱尔说:“抱她们三个,就是为了能够抱你。”爱情的甜蜜瞬间将空气中弥漫。

甚至一些细节上的处理也匠心独显。苔丝在和女伴一起收庄稼时,女伴是从捆好的一捆里抽出一撮来拧成捆绳,而苔丝会在捆手里这一捆的时候,留一束备用,在捆好这一捆之后,将备用的一小撮拧成捆绳,好直接去捆下一捆。从这处细节不难看出,苔丝做事有自己的思路和想法,她思路清晰、动作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非常有主见。父亲阻止牧师为自己的私生子洗礼,苔丝就叫来弟妹做见证人,自己为儿子洗礼。当她央求牧师为夭折的儿子祈祷遭拒后,她当即表示不再信教。在苔丝的眼里,不论是什么教(影片开头展示的社舞及影片最后巨石阵的祭坛都是异教徒的行为痕迹),必定是好的、善意的,能够为人们带来福音,而对那些恪守教条拒绝施以援手(何况只是一个才出生的婴儿)的,不值得!

原著的最后,躺在祭坛上待受刑的苔丝,肯求自己的丈夫克莱尔在她死后娶她的妹妹为妻。这一行为是当时教会制度明令禁止的。苔丝两次公然违抗教义,手刃仇人,以及最后泰然赴死的行为,无不令她的形象深刻、光辉。苔丝所代表的是做为社会底层,推动历史进程的广大农民,她们所有的学识,对自然对社会的认知都来自于她们的本心,不受名利污染,没有功利心,价值取向与善恶凭的是务实、诚恳和良知。苔丝的死,暴露的是资本社会的虚伪、教条与残酷。发人深省,引人深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