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静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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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橘黄色的余光晕染了层次斑斓的雪糕云,当十五度的晚风拂过绿茸茸的草地,当最后的阳光溜进阳台的一侧角落,锃亮的落地窗外,城市的灯红酒绿充斥着我的视野。眼睛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可胸腔中那颗日夜跳动的心脏仍是空虚的。

我漫无目的地望向远方更微小的高楼和公路,不知不觉中,月牙缓缓浮动在了寥落的星空。这几日杂乱的心绪也越飘越远,一半飘向遥不可及的穹宇,一半则顺着消失在视线尽头的公路,蜿蜒曲折在更深处。

眼前的灯光逐渐变得迷离不清,掩藏在记忆黑匣中的那个小村庄的模样却越来越清晰了,以至于仿佛就在眼前,又好似我回到了那处老地方。

那是座低矮老旧的宅子,却敛藏了我幼时许许多多温馨热闹的回忆。它的墙体是用泥土、稻草和红砖制成的,远不及水泥坚实,却也不言苦辛的为家人遮风挡雨。屋顶铺满了青灰色的瓦皮,时间一长,缝隙里就长满了苔藓,也算是给房子增添了一丝生机。

灰瓦泥墙前面,是几十平方的宽敞大院。正对着大门口,栽种着两排弯弯曲曲蔓延的葡萄藤。一到夏天,成串的葡萄挂满枝头,等青绿色熟成了深紫,就表示果子褪去了苦涩的口感,可以毫无顾忌地享受葡萄的甘甜了。

过了深秋,葡萄藤地叶子几乎落完了,地面上只剩粗细不一、蜿蜒虬劲的枝干,而地下的树跟则向着更深处扎去,收集更多的养分只待来年再次开花结果。植物的冬枯夏荣,是自然雕琢的一方景致。

其实,生而为人亦如此,谁也免不了生老病死的结果,却也永远生生不息,一代又一代接收着自然的馈赠,和谐相处。

葡萄架的两侧的空地上,一年四季,依时循令,齐齐落落地种满了蔬菜和果树。在悉心栽培、除草的呵护下,在时间的流转中,春有油菜、香椿、苹果、桃子,夏有黄瓜、豆角、西红柿、茄子、青椒,秋有红薯、花生、大梨、石榴、山楂,冬有白菜、香菜、生菜 …… 生活自给自足、平淡美好。

即使是田间地头的野菜,经过煎炒蒸炸,也是一餐解馋的珍馐美味。榆钱、槐花,或是柳穗,一撸、一洗、一蒸,拌上灵魂酱汁,三碗饭下肚简直不值一提。再者,掐点香椿叶子,尤属第一茬儿生发的叶子最嫩最香,焯水后和鸡蛋同炒,少放点盐即可出锅,绝对称得上是没齿难忘。

那时候不仅住得自然、吃得自然,就连玩也要在树林山间、河塘田野。

春天庄稼地郁郁葱葱生长着的麦子,远远望去像是铺了一层一望无际的绿毯子。我们一群孩子沿着田垄溜到地里,放肆地打滚儿、高歌、奔跑,刮风的日子一定要放风筝,没有风筝的就用长绳子系着塑料袋,谁也挡不住我们渴望飞翔的念头。

夏天太阳毒辣,暑气灼热,我们白天下河游泳、摸鱼、摸蝌蚪,傍晚坐到院里、路上乘凉,手拿大蒲扇,头顶是繁星满天,明暗参差,耳边有阵阵蝉鸣、习习凉风,好不惬意。

秋来天转凉,扔沙包、跳房子、捉迷藏、爬树玩一场,简简单单的游戏滋养了我们时至今日多年的友情。晚饭前一家老小齐上阵,把晒得干干的、金灿灿的玉米收回家里,计算着产量和收成。天高云淡的秋季,收获粮食,也收获了友情。

冬天的村庄呼啸着凛冽的西北风,飞舞着漫天的鹅毛雪,一家人偎着火炉,支起一锅热汤,听着故事打着盹儿,慢悠悠的日子就这样流淌。等到风驻雪停了,就要急着去玩雪,扔雪球、推雪人,一年一度的白雪盛筵在阵阵欢声笑语中展开,直待暖阳东升,积雪消融。

那时的黄土地上,一茬一茬的孩子,用生龙活虎演绎着野蛮生长的自由与奔放。我们眼中,是禾苗的绿、高粱的红、稻谷的黄、棉花的白;我们手里,或牵着老牛,炊烟袅袅之时归家,或月夜撒网,捞取一池星辉;我们的心,在天空驰骋,无忧无虑,不惧霄汉 ……

其实,我以前从不觉得自己会怀念家乡。虽然那里有着无可复制的天真烂漫,但确实很厌恶它的贫穷和不便。土路狭窄又颠簸,风起时沙尘肆虐,雨季到来又是遍地泥塘;不暗生火之道的我,没有一次不被呛得前倒后仰;夏季的夜晚,时常的停电停水,加上倏忽而过的闪电、愈演愈烈的惊雷,着实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心理阴影。

长大后的我只想逃离这个贫穷的村子,最好是永不回来。可当我拼尽全力在城市扎下了根,适应了社会的高速发展和生活的快节奏,拥有了渴望的一切,心却在不知不觉间滑向了焦虑和虚无。

直到不久前因事回了一趟老家。走在村子新铺的水泥路上,看着新一代小孩子的脸庞,我感到了久违的亲切和暖意。顿然发觉,原来在外面时间久了,我有点怀念这个地方了,又或是怀念当初的生活和朋友了。

仔细回想,过往种种情景,仍历历在目,真就如同《 一个人的村庄 》里面的一句话:一个听烦市嚣的人,躺在田野上听听虫鸣,该是多么幸福。那天,我便是此番感觉。

从前的生活慢慢悠悠、舒舒郎朗,磕磕绊绊当做生活的佐料,笑而纳之。星辰风沙,聚散无常。时光已逝永不回,往事亦只能回味。是那时的炉火,温暖了我多年的寒冬;是那时的挚友,慰藉了旧时的乏味;是这个粗粝质朴的村庄和亲切的乡邻,教会了我温润宽厚。

一阵凉风吹过,我清醒了过来,发觉夜已深了。黄昏被阳光照射的角落里,安安静静的,现在盛满了斑驳的月影。风吹散了我的思绪,而那一帧帧封存于我内心深处某个角落的往事,仍在无比清晰地不断浮现。

飘零的叶子,用在空中飞舞的姿态为一生落下完美的幕布。而我也希望自己最后的脚印能够留在曾经生活过的土地上。或许,这是我生存于世间的唯一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