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就去看了《第一炉香》,一个人去的。

观影过程中,数度被气笑。尤其是看到马思纯把衣服举在胸口回忆往事时又笑又哭的表情,忍不住笑出了声。而且是很刻意地,就想找个同道人互嘲一下的那种笑法。

可惜,身边座位都是空的。姐姐独自观影无数回,生平第一次感觉到了“寂寞”的滋味。跟无敌一样的寂寞滋味。

640.webp (1).jpg

凭心而论,饰演葛薇龙的马思纯的确壮了点,甚至让我生出了“一胖毁所有”的遗憾。

其实她的脸非常秀丽,禁得起大屏幕审视。但是人一壮吧,怎么说呢,味道全不对了。

因为胖乎乎的人呀,通常给别人的感觉都是无心无思的。不是有句话说“心宽体胖”吗?

像葛薇龙这种思虑深、内心曲折幽微的人,就必须是跟张爱玲一样的瘦子啊!

你能想象林黛玉是个壮硕的姑娘吗?

记得以前采访一个服装人,因为她还担纲着平台的模特,所以对自己的身材管理非常严格。她说的一句话让我印象深刻,她说:哪怕多出一两肉,服装就拍不出感觉来了,这直接就是对自己的惩罚。

从这一点来看,马思纯饰演的葛薇龙真的不具备说服力。多一两肉演绎服装就找不到感觉了,那多十斤肉能找到饰演上流社会交际花的感觉吗?

俞飞鸿饰演的姑妈,美则美矣,然受她自身知性气质所限,扮相还是太“正”了点,并没有“小型慈禧太后”骄奢淫逸的感觉。

1635402860(1).jpg

范伟饰演的司徒协向姑妈调情,问她“乖不乖”,俞飞鸿爽利地飞一个眼风,痛快地说一句“不乖”,又让我忍不住笑场了。

记得张爱玲写女性的风情,总会说她们身上有很多小动作,应该属于天生自带的调情密码,在我的理解中总有点依依地、腻腻地、爱娇地、出人意表的小动作......

不见得是明目张胆的勾引,但做起来就让人心旌摇曳,有点像李渔解释女人身上的“媚态”。

一般都以为“尤物”指的就是美色,李渔却认为这是在讲媚态。他觉得女子一旦有了媚态,三分姿色抵得过六七分,就好比“火有焰,灯有光,金银有宝色”。

他打了个比方,让一个女子做抬头的动作。一听人家叫你抬头,你大剌剌地刷一下就抬起头来,这就太不矜持了。人叫你抬头,你要人家请求四五回才抬头,那也不行,太扭捏。

所谓媚态应该是,第一遍叫你抬头,不抬。再叫,就抬一下头,但要先以眼光一扫,好像在看人,其实没在看,扫完低头,然后再抬。等人家看完,再拿眼风一扫,然后低头。这才叫媚态。

相较之下,俞飞鸿饰演的姑妈,很多风情都是呈现在表面,七情上脸,但肢体语言拿捏得不到位。

在这方面,我觉得韩国女演员金敏喜就很懂,下次写写她。

剧中几个男性角色,实在无感,关系也不大,就略过不提了。下面来聊聊剧情。

许鞍华导演的《第一炉香》,和原著小说相比,最关键的问题是:电影的内核改了。

原著小说里,葛薇龙最主要还是贪慕虚荣、贪恋物质享受,在没有更好选择的前提下跟乔其乔结了婚,并试图爱上他,好减轻一点内心的痛苦。

src=http___ww1.sinaimg.cn_mw690_006RgMn1gy1gv7u5vx5oej60u0160gu802.jpg&refer=http___www.sina.jpg

到了电影里,核心变成了她因为放不下对乔其乔的爱,就想拿自己当赌注赌一把。或者有可能运气好,钱也有了,人也有了。“索爱”的味道浓了点。

基于这样的前提,原著小说里是葛薇龙自甘堕落,到了电影里就成了逼良为娼。

小说里薇龙堕落的第一步,就是在看到一柜子衣服,在不知道是姑妈为自己定做的前提下,就已经试穿了起来。

试穿,是衣服贴到肉,这里有一种“越界”的意味。本来不属于你的东西,你在觊觎的同时已经伸手了。张爱玲的笔力太老道,只这一笔,就已经道出了葛龙守不住自己的结果。

但是电影里呢,就让马思纯拿着衣服在身上比画比画,像小女孩看到好看衣服天然欢喜一样就过去了。

小说里,薇龙到了姑妈家,再看自家做熟的用人陈妈觉得不上台面,这一情节也没有起用,因为它也是薇龙嫌贫爱富的证据。

相反,电影里薇龙要回上海,编剧给她安排了很多外力来阻止。上船人太拥挤,被小孩尿湿裙子。被同船人的撞到、被人抢夺手提箱里的细软、被恶毒妇人骂......都有点逼良为娼、迫不得已的意思。

小说里的葛薇龙最后没有回上海,是因为临行前生了一场绵长的病,把她那点子要走的心气都磨没了。

张爱玲在这里用了极点睛的三个字“潜意识”。根据荣格的理论,潜意识才是左右一个人选择最强大的隐形力量。

潜意识甚至能指挥身体来配合它。一个小孩子讨厌吃饭,潜意识作用于身体,他就会呕吐。

一个人在关键时刻要撑场,哪怕身体再虚弱,有潜意识撑着,就会很神奇地不生病。一旦关键时刻过了,病来如山倒。

同样,薇龙的潜意识是不想走,哪怕她的理智和心都告诉她要回去,但潜意识却用一场病留住了她。

这就是张爱玲的厉害之处,她是真正用一支曲笔在写人性。不但写人性明面的爱恨贪嗔,更写人性深处的幽微不可测。写冰山之下潜伏的、很多人无意识或不敢直视的人格阴影。

相较之下,电影版里的“人”就浅薄了很多。

除此外,电影的余味也不足。

640.webp (2).jpg

虽然场景华丽、道具精美,拍摄班底也都是大咖,但对于张爱玲作品中细节应用于场景营造这方面,是导演的功课,我觉得还没做足。

张爱玲的小说里,把姑妈家花园子里一棵小小的杜鹃花,与满山轰轰烈烈的野杜鹃对比着来写,就好像在暗指人的欲望?刚开始时只是星火,一不小心便已燎原。

还有薇龙初次登门,听丫头们嚼舌根时就已经明白了姑妈家是一个娼寮。但她没有走。她也曾想过改变自己原先的计划,但是平白受了丫头一场气,又让她不甘心。

张爱玲的妙笔生花此时又一荡,写到厅中一盆含苞欲放的仙人掌,苍绿的厚叶子像青蛇,枝头一捻红像蛇信子。就好像正在狩猎她的选择。走?还是留?

薇龙此时的心理活动,都让一盆仙人掌说透了。但电影里,的确也出现了一盆花,却成了姑妈摁烟头的烟缸。

我觉得这些文字描写如果到了王家卫手里,就是很好的造境细节。我以前写过一篇乱弹:许鞍华为什么拍不好张爱玲的小说。

就是觉得,可能是感受力不在同个频道吧,许鞍华拍张爱玲的电影,好像总是少一种荡漾的涟漪似的余味。

可以这么说,换过了核心概念的《第一炉香》已经成了导演许鞍华和编剧王安忆的再创作。

刚看完的时候,我也会感叹一下许导的吃力不讨好。明明已经有了好几次改编张爱玲作品滑铁卢的经历,怎么还不死心。

开始的时候,我还以为是她理解张爱玲的作品内核不够,单纯出于爱她的作品才去改编。但又不理解,凭王安忆的水准,怎么可能理解不了张爱玲想表达什么。

后来看南都采访王安忆,她说许导执意要拍《第一炉香》,是因为想弥补自己一生中从来没有好好爱一场的遗憾。

这让我觉得很诧异,只要不是个瞎子,都看得出电影里的葛薇龙实在是卑微到了尘埃里,不是忙着替姑妈弄人,就是忙着替乔其乔弄钱。这......能叫好好爱一场吗?

再后来,看一个公号主美亚在分析,说许导这么执着要在这部电影里看到爱,有可能《第一炉香》里的某些情节契合了许导对爱的理解,或者触发了陈年旧事。

640.webp (3).jpg

这让我联想到了原著小说里那一句“我爱你,关你什么事”。

曾经,“我爱你,与你无关”可是网络上的金句啊!多少痴男怨女奉行着这金句在体验自我感动式的爱情。莫不是许导也曾有过耿耿难言的曾经?

原著小说里,薇龙对着乔其乔吐槽:“你明知道一句小小的谎言可以使我多么快乐,但是—不!你懒得操心。”

乔其乔回:你自己会哄自己。

于是,电影里的葛 薇龙坐在车里(小说没有这一幕),冲着车窗外大喊:我爱你,你个没良心的!

我是在看到美亚公号推文的标题《我居然被许鞍华感动到了》后,忽然回想起了片尾这一幕。

那一瞬间,我也感受到了美亚所说的“感动”。

就像对爱情一直讳莫如深的周星驰,借助电影台词说出“如果上天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会对那女孩说三个字,我爱你!”没准许导也是在借助电影台词喊出她深藏于心的遗憾:人生在世,谁还没爱过一个渣男呢?

这世上,人与人之间,能相与交心的其实很少很少。每个人的人生,也各有各的晦暗与皎洁。

你不知道落满梅花的南山里堆叠着谁的想念,也不知道一个黑暗中大雪纷飞的人心里在怀念谁。

这么一想,我也被许鞍华感动了。以上对电影的吐槽,就当我没说。

标签: 第一炉香观后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