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水东古镇,不得不说水东蜜枣。水东是远近闻名的枣乡,这里似乎冥冥中与枣结上了缘,村头村尾,坡上坡下,房前屋后,到处都是枣树。这里的枣个头大,皮儿薄,核仁小,糖分高,经过加工做成的蜜枣外表干燥,果质松软如泥,色泽亮如琥珀,在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曾名噪一时,是咱宣城人馈赠亲朋好友必备的佳品。于是乎,在水东,家家户户做枣卖枣也就产业链了,成为当地最为浓郁的一道风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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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年代上军校时,每年寒假归队,父亲总要托人购上几袋沉甸甸的水东蜜枣,让我带给同学们尝尝。以至于二十多年后,同学们再聚会,还记忆犹新地对我说:“晓波,你带的水东蜜枣真个甜,差点把我的腮帮甜歪了,哈哈。”

对水东古镇,我的印象并不太深,还是在上中学时,随母亲赶集去过几次。那时家里还比较穷,兄妹三人全都上学念书,靠父亲种的几亩水田显然难以为继。聪明的母亲,便想到了种荸荠,每年都要种上一两亩荸荠,到了年关,便挖上来挑到十几里外的水东镇上卖,用来改善家里的经济状况。于是,我便有了和母亲一同上水东镇赶集的经历。冬天很冷,天不亮我们就起床,挑着洗净的荸荠奔水东镇步行出发了。虽然我的担子比母亲轻的多,但一路下来,也是大汗淋漓,“咬牙切齿”,母亲却还是像往常一样,一路把沉沉的担子挑得轻飘飘。

记忆中,我们乘船过了一个渡口,上得岸来,眼前的景象一下把我吸引了。一大片一大片青砖瓦房高低起伏,鳞次栉比,正是清晨,家家户户的烟囱咕咚咕咚向外冒着白烟,彰显着小镇满满的人气。路边的枣树三三两两,高低不齐,或苍劲或青葱,向我们打着热情的招呼。再往前走,便是一条青石砌成的长长溪涧,早起的居民有的浣衣,有的洗菜淘米,溪水清澈见底,赶集而来的扁担咯吱声,熟人想见的招呼声,清脆悦耳的捣衣时,映成一片,这不就是课本中描述的十足足小桥流水人家的模样吗。小镇的景象也让我肩上的担子轻了许多。

迈上十几级青石台阶,穿过一道拱门,便到了水东镇的街面上。只隐约记得水东街真够阔气的,地面一律是青石铺就,两边的店铺又高又大,赶集的人人挤着人,把整条街挤得满满的。我和母亲好不容易在人群中挤开一道缝,在一家店铺墙根歇下脚,很快便有一堆商贩子围了上来,母亲熟练地和他们讨价还价,很快,便把我们挑来的荸荠对了出去,便折身返回了。那时,迫于生活的艰辛,我和母亲只想把荸荠卖个好价钱,却无暇来阅读和欣赏古镇的繁华和妆容。古镇在我的脑海里,始终只是一个清晨里隐隐绰绰、忙忙碌碌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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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再次阅读水东古镇时,一恍已是三十多年过去了。国庆回老家探亲,听亲友们说水东古镇呀被评为“中国历史文化名镇”了,还是老样子,和小时候一样,一点没变,旅游发展的是红红火火,我便萌生了去看一看的念头,心里也为这座始建于唐朝,有着一千一百多年历史的千年古镇而庆幸,在诸多古村古镇湮没于时代潮流的当下,水东古镇能成为幸运儿。

秋高气爽,驾车十几分钟便轻松到达水东古镇。而今,以游者的身份,有足够的时间和闲情来把曾和自己匆匆擦肩而过的古镇细细打量。

水东,顾名思义,就是在水之东的意思。从高处远望,古镇坐落在一块坡地上,背靠延绵的群山,脚下是一条奔流不息的水扬江。作为昔日水上交通繁忙的商埠码头,古镇的如烟繁华并没有远去,成片的明清古建筑,青砖黛瓦马头墙,串联起成片的历史册页,躺着供后人品读。

穿过古色古香的游客集散中心,很快便进入了正街,这大概就是我和母亲当年卖荸荠的地方,一切都还是老模样。青石板的街面,油光水滑锃亮,给人以干净清爽的感觉,不管你从这里走多少次,总让人不厌不倦,这大概就像水东人的行为风格吧。青砖墙结实敦厚,虽然经历了些岁月,有些豁了口掉了牙,但骨子里的坚韧和风骨依然还在。老街的店铺很密集,肩挨着肩,排着长长的队,清一色的黑色木板门,冷峻的外表,与门上的大红对联相映成趣,静静诉说岁月的沧桑。小时热火朝天的赶集场面已不在,大多数镇上的人已迁往新镇居住,只有少数店铺还开着门,偶尔能看到一两个古夕老人坐在店铺门口磨得泛黄的竹凳上,一脸的与世无争、风清云淡,仿佛时光机还永远停留在昨日古镇的光盘上。

而今,高糖高血脂的年代,水东蜜枣也渐渐退出了人们追逐的视线,却被聪慧的水东人以另一种形式在演变在传承。成群的游人聚在老街一家家枣木手工艺店门前,被老艺人们眼花缭乱的工艺所吸引。一把把标上“汪记”、“魏记”、“吕记”的手工枣木梳,质地圆润,小巧玲珑,被人们抢在掌心把玩,爱不释手。

“咱们水东老街呀,除了你现在走的正街,还有横街、当铺街、上街头、下街头、沈家巷子,这纵横交错呀,连起来有二三里路呢。当铺街的前头还有个天主教堂,你们也可以去看一看,可客气啰,大概快有二百年的岁月了。除了天主教堂,这‘十八踏’呀,那可是咱水东的老物件,来了没有不看的。”在老家宣城一带,“街”,通常被人念作“gai”。听老街上老人友善的介绍,满口熟悉的家乡味,让人倍感亲切。

“十八踏”位于铺街、横街、正街的交界处,穿过一座年代久远的两层牌楼门洞,就看到“十八踏”了,也就是普通青石砌成的台阶,台面被时光打磨得光滑有些凹凸,当年我和母亲赶集就是从这里拾级而上的。离“十八踏”不远就是古渡口,我寻思,“十八踏”之所以有名,应该和水东承担着当年重要的水路码头相关,来水东的人,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向“十八踏”刷卡报到。“十八踏”下面的三进出的“司秦和饭店”,虽已陈旧不堪,却完全可以佐证当年“十八踏”车水马龙的人气。

水东水东,当然少不了水。除了脚下的水扬江,“五道井”也在赋予这座古镇以生生不息的灵动和灵气。在“十八踏”边,就有一座名曰“十八踏御井”的方形古井,井水清澈照得见人影,咕咕流出,流向下方一个二十余米长的石砌水池,水池之上架有石拱小桥,自然地划分出“桥上饮用,桥下浣洗”两个区域,俨然一幅古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环保图。据说,在水东,像这样的古井共有五道,分布在老街的主要出入口,被称作“五道井”。

立在“十八踏御井”边,水东古镇的故事和风景,就像这甘冽的井水说不完。挥手作别,我还是按照往常的惯例,买了一包小时爱吃的水东蜜枣,轻轻打开,尝了一颗,还是那种甜到心底的甜,而更甜的,是水东古镇迎着新时代踏歌起舞、绚丽多彩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