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变戏法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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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我眼里的母亲有变戏法的本事。只要是我心心念念的东西,隔不了多久母亲就能给变出来,让我得偿所愿。甚至在我孤立无助的时候,母亲还能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

我是长子,上面还有两个姐姐,因而很受宠爱,也很娇气、爱哭。受了欺负,我就会哭着跑到母亲身边,偎在她的怀里涕泪俱下。这般凄楚的样子,大多是装出来的。因为,我知道母亲的戏法会给我带来数不尽的惊喜:刚摘回家的瓜果、锅洞里煨着的山芋、跟货郎换的水果糖……口舌之快,瞬间就能取代了号天叫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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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要去赶集时,母亲就会从鸡窝里、竹林间、抽屉中变出好些个鸡蛋,一枚一枚地在垫有稻草的淘米箩里码好,再盖上一方干净的毛巾,就匆匆地往集上赶。母亲背影的越来越小,就像越嘬越小的水果糖,焦急中自有甜蜜的期待。

田间小路的尽头刚露出一点红色,我就知道那是母亲的红头巾。我脚踩风火轮般地冲到母亲身边,一把掀开淘米箩上的毛巾,里面装满了母亲变出来的东西。母亲一抬手,一枚早就剥开的大白兔奶糖就塞到了我的嘴里。

到了晚上,母亲的戏法如约而至。一盏如豆的煤油灯,一片片晾干的布壳子,一纸规整的鞋样子,一簸箕的针头线脑,就是她的道具。撩起细长的针线,扎下密麻的针脚,做出精美的布鞋、棉鞋,暖和着我的脚,我的心。

年幼时,《西游记》《射雕英雄传》《上海滩》《霍元甲》……都是走村串户找电视看换来的幸福记忆。那时候,追剧是很幸福也很艰难,需要跟在大人后面,去找有电视机的人家蹭看。

我们家进出村子只有一条土路,而且还要经过一片阴森恐怖的荒野。我们这里曾有个骇人的风俗:亡者的棺材并不直接埋入土里,而是暂厝在野外,做成房型的“丘子”。看完电视已是深夜,在手电筒昏暗的灯光下,一个个“丘子”就像一张张黑色的嘴巴,喷吐出无尽的恐惧。就在两股战战之际,母亲打着煤油火把,像变戏法一样出现在我们面前。

因受了惊吓,母亲为我喊了几天魂,就再也不许我晚上出去。浓烈的电视瘾在心底作祟,欲罢不能。好在生产队里一户人家盖上了小楼,也买回了电视机,本可解燃眉之急。可是,这家的孩子并不友好,总拒人于门外,甚至还不允许我路过他家门口。

势利的结果,就是冲突。我的手头很准,一块土坷垃就砸到了两个人头,被人追到了家里。虽然得知了前因后果,母亲还是结结实实地给我下了一顿“笤帚丝挂面”。见我挨了打,寻事的人满意而去。母亲变出一枚小巧的苹果,塞到我的手里,然后一个人坐着流泪。

从此以后,黄澄澄的稻谷在她手里收获,绿油油的菜畦在她手里生长,叫喳喳的畜禽在她手里肥壮。她的戏法也像开了挂似的,一个接着一个,给我们先后盖了新楼,安了电扇,买了电视……几乎圆了儿时所有的梦。

母亲的戏法没有亲疏,只要她想变就会变出来。家里时常来人,客人们酒足饭饱之后,油光闪亮的嘴里都在夸赞母亲会变戏法,连老鼠洞里的东西都能变得出来。

远房表哥要做小生意,借钱做本处处碰壁。来到穷出名的我家求助,是他最无奈也最不抱希望的选择。表哥张了口,母亲有回应。她从屯满稻谷的稻苫子缝隙里摸出一个布包,直接就递给了表哥,将我们姐弟四个的学费全部给变没了。后来逢年过节时,发达了的表哥总要来朝节,感激母亲当年变的戏法。

成家以后,每次回老家,只要进了楼梯间,我就知道母亲要开始了她的戏法,吃穿用度,诸如此类,无所不有,我很是享受母亲变戏法带来的乐趣。等我有了孩子以后,母亲变戏法的受众变成了她的孙儿,一颗桂圆、一枚糖果就会逗得祖孙俩整天乐呵呵的。

天伦之乐无时不在,母亲却在逐渐变老,早已没有年轻时候的“仙气飘飘”。青壮年时期的艰苦劳动,早已透支了她的身体。就在母亲可以含饴弄孙、颐养天年的时候,老天跟她开了一个很大的玩笑,打开了装有癌症的魔盒。母亲不幸地被癌症赖上了,就像苍耳粘住了头发,怎么也挣不脱、甩不掉。

经过手术、化疗、放疗,母亲好像恢复了魔法,给自己变了身。一百三四十斤的臃肿体型,变成了七八十斤的苗条身姿。一头花白的密发,也全部凋落。眼里,少了神采,多了苦楚。

尽管如此,母亲还是经常为她的孙儿变戏法。每当幼儿园放学时,母亲都是抢着去接她的孙儿,颤巍巍地走上三四里路,从口袋里变出一支支香甜的棒棒糖,甜蜜着祖孙俩的快乐。

母亲在世的最后一段时光,是在医院里度过的。肆无忌惮的肿瘤压迫住了视神经和脊髓神经,导致她再一次失明和瘫痪。当她的孙儿再次缠着变戏法时,因癌痛揪在病床上的母亲变得消沉许多,很是悲戚地告诉孙儿,她的戏法不灵光了,再变也只能把自己变进盒子里。

只知道母爱多如活水,没想到母亲竟然会死,以至于我根本没有做好准备 ,突然之间就变成了没有妈的孩子。可是,那一天真的会来。母亲去世的那天下午,我不在她的身边。我火急火燎地从乡下赶回城里,接到刚上一年级的孩子,还没有到家就接到父亲打来的电话。

当我冲进病房里时,母亲直挺挺地躺在病床上,已经在为她换寿衣了。悲痛欲绝,母亲再也变不成戏法了。她的孙儿一进病房,就扑通跪在地上磕头,然后拽着我们的胳膊,乞求不要把他的奶奶变进盒子里。

呜呼,母亲的戏法与她一起收纳进了盒子里,再也无法上演。从此以后,推开家门就再也看不见笑语盈盈的母亲,再也享受不了她那给我的变戏法般的意外惊喜。我真的搞不明白,为什么疼了一辈子别人、就是不知道怜惜自己的人就不被老天眷顾?

也许,每个人的人生都是一场戏法,精彩与否就看你自己。从呱呱落地,到归于尘土,没有更长久,只有几十年转瞬即逝的时光。只要演足了自己的角色,在平凡之中留下爱的力量,就足够精彩,一如我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