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许多视为挚友的同学,但唯独他,让我更敬重、更珍重。

那时的他,头发浓密油黑,有少许白发,面色偏黑,鼻下的唇髭又密又黑。和他说话时,他总是直愣愣地盯着别的东西看。眼睛不大,但瞪得很圆,眼珠凸出,神情专注,让你知道,他在用心听你讲话,他很少反驳反问。这就是我脑海里的他的形象,岁月愈深,他愈加频繁地出现在我的脑海里,形象也愈加分明清晰。忆及他,总让我莫名地痛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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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个班里,我们有六七个同学走得近,关系好。这其中,有些机敏调皮,玩笑不断;有些像大姐一样经常关心大家,像大姐一样能笼住大家;有些敏感深情,于以后的岁月中总是怀念过往的一切;有些抑郁多疑,言语尖刻。大家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都很真诚朴实,纯真友善,心底无私,胸怀坦荡——共同组成一个其乐融融、充满温情和感动的圈子。而他更实诚、更厚道、更热心,脑子和我一样不会拐弯,别人开个玩笑,半天反应不过来,但并不较真,并不在心里去。

他学习很用功,总是努力地背书,写字很用劲,作业本上总有多处纸张被钢笔戳烂。他看书经常看忘了,等抬起头,眼睛闪电般频频眨巴,一定是头晕眼花,眼冒金星。他先是摇头晃脑,再用手掌揉搓着脸面和眼睛,那眼珠竟有咯吱咯吱的声音发出。活动四肢时,关节也发出嘎巴嘎巴的脆响。

冬季的早上,我们早起,两个人悄没声息地溜出学生宿舍。

校园里的一切还在安睡,我们翻越学校的大门或者院墙,一路跑过正在苏醒的县城街道。街道上为数极少的几家早餐摊点灯光昏黄,炉子里火苗外窜,大锅里蒸汽腾腾。

我们跑到沿河的县公路上,一路向西。

县城外的村庄依然沉睡,天地是黎明前的朦胧。大路北边多是依坡而建、坐北面南的农家民房,路南是白茫茫的一片接一片覆盖着浓霜的田地,田地里是越冬的麦苗。有时前面不远处是帐幔一样的浓雾,潮湿洁白。我们向前,雾就给我们让出一条道。四野里一片宁静,偶尔有公鸡打鸣,声音犀利悠长,锋利地穿透宁静的夜空,似乎脖子扯得老长。

我俩沿着县城往西的过境公路,不紧不慢,一直跑到七八里处,再折回。

浑身热气腾腾,头发完全被汗水浸湿,忘了这是严寒的冬日凌晨。我们跑下公路,来到河滩,把热乎乎的手伸进冻着麻花冰的河水里,撩起冰冷的河水,洗一把脸。手上、脸上的水也不擦,又跑上公路,一路跑回学校。

跑回学校,这时的校园才一片躁动,于天即亮的朦胧中,操场上、教室门前、宿舍门前、游动着各年级同学模糊的身影。

从起床到一路长跑,谁也没有一句话,但无形中我们相互激励着、鞭策着,坚持完成每天的晨跑。

而今,那些我们曾经晨跑的道路已经拓宽,两边的农舍和田地里已经是高楼林立。

在月光下的操场上,或者在满天星斗下的一片漆黑中,我俩在操场上,在单杠、双杠上锻炼,继而锻炼下蹲,彼此给对方数数。气喘吁吁中,我们歇息,歇好后我们给对方背书,背课文、背英语单词、背历史知识。我们互考,考单词、政治知识、地理知识,等等。在操场上,我们交谈,谈学习,谈班里的同学,谈各自家中的情况,谈美好的未来。

夏天的下午,放学后,我和他来到学校后边的塬上,在田野里,在地坢,在田垅边,在田间小路上,在夕阳西下中,在暑热消退中,或行或坐。我们呼吸着庄稼们吐出的新鲜空气,我们给对方背课文,一起谈论着同学,憧憬着未知的未来,不时无意中拾起一块土坷垃,随意地抛向不远处。有时竟一起哈哈大笑,那是人生后来不会再有的快乐。

一次晚上放学后他带我去他家,晚饭后我们脚对脚,一个被筒,睡在他家的土炕上,现在忘了那时都说些什么,只是在黑咕隆咚中一直说个不停。

夜里,他父亲敲了几声门,在门外说,别说了,不早了,鸡都叫头遍了,你们明天还要上课呢。

停下来,我们听不到一丝声响,异常寂静,但安静了几分钟我们又继续说起来。

后来听见隔着客厅的另一边的房子里,他父亲说,都有啥话说的,说了一晚上,天都快明了。只听他母亲说,让说去吧。

年轻时精力好,这样的事,发生过不止一次,不仅发生在我去他家,也发生在他到我家。我们睡在一起,只要没有别人,我们就有说不完的话,让我们停下来的是天亮,是第二天的事。而第二天我们依然生龙活虎,不会感觉困和瞌睡。

一次中午时分,他带我去学校后边塬上他的姐姐家。

一条不甚宽阔的土路缓缓地伸向塬上,在中午的太阳下泛着白光。天上碧空万里,没有一丝云,蓝得耀眼,路两边和塬上四野都是齐腰高的玉米,一片碧绿,密密麻麻。我们走走停停,停下是因为他谈起班上的一个女同学,他自顾自地说着话,话语里透露着对那女孩的欣赏和赞美。他一向不苟言笑,刻板正经,这时眼里却泛着明亮的光。我看着他那认真样,就开玩笑,说,那女生对你真好,我都羡慕嫉妒。他脸黑,看不出来脸红,但我知道他一定脸烧到脖子耳根。他不好意思地低头笑了,并不看我,只是用拳头往我怀里扭捏地捅了一下。

土路拐了两三个弯后,我们到了他姐家。他姐像我的亲姐一样,不几分钟给我们俩每人都端上一大碗面条,几乎没有汤,只有少许油绿的菠菜和金黄的蛋花夹杂在葱白色的面条里。我好久没有吃得那么香、那么饱、那么舒服。

下午还要上课,走时,他姐又像我的亲姐一样,用塑料袋给我们两人都装了不少白生生的蒸馍。我推让,他不说话,只是硬塞给我,似乎必须要。

他无疑是一个很安分本分的人,但不妨碍有女生对他很好。她总护着他,因为他为人忠厚,没有一丝心机,比如老师让打扫卫生,他总是毫不含糊,异常卖力,也不管别人偷奸耍滑,自己只是一个人认真用力地做事。那女生帮助他的学习,因为他和我一样反应力、理解力都差,学习很一般。在学校灶上打了饭,她总撵着坐到他身边。久日久之这样,她和他有着区别于与其他同学的关系。他对她的亲近只是笨拙地不迎不拒。

一次一个同学和我打架,对方比我高,我自然不是对手。人家一手抓住我的衣领,一手倒拿着扫帚,用扫帚把打我。打架是瞬间发生的,一言不合,就开打了。他瞧见了,赶忙跑过来,并不说话,只是挤进我和对方中间,拦腰搂住对方,把对方往后推。对方就开始打他。

后来被同学拉开了,被老师喝止了。但他负伤了,他的一个大拇指指盖被打掰了。

直至今天,我脑海里还清晰地记着那裹着拇指的纱布的洁白,记着那包扎方法的粗壮。那拇指一直举在我的脑海里。每每想起,就心里疼,有肉体的疼,似乎感同身受那一刻那种钻心的疼,更有心灵的心痛,他因为我才这样,我怎么能不心痛!

学校毕业后,我们都四散而去,各顾各地奔向各自茫然的未来。那时没有手机,竟就失去了联系。

很久后的一天,我通过别的同学了解到,他高中毕业后很快就进了县城的建筑工地。由于工作很卖力,更主要的是,他从不贪恋一点不该是他的钱财物资,相比别人在工地上防不胜防的贪、占、偷等,他可真是让领导看不懂的异数。像秽浊河水里一股亮眼的清流,让单位领导很信任他,认为他是一个值得信赖、很靠谱的人。他成了一个管事的小领导,工资比起和他一起进去的人提高了很多。他是那样的人,较真的人,他坚持原则、处事公道、无私磊落的做人准则我能想象。

这样,我知道了他单位的电话,就打电话让他来我家。很快他就请假来了,久别重逢让他脸上一直充满着笑容。在我家吃过饭,我们又去了他家,一路上我们有说不完的话。他还是像学生时期那样,即使对我说的话心存疑虑,也只是眉头紧蹙,并不说啥。

又是很多年过去,一天,我们圈里的一个同学给我打电话,她言语悲凄,几度哽咽,说他得了瞎瞎病,过世了,大家准备去参加他的葬礼。

这于我无疑的晴天霹雳,内心即刻里涌起翻江倒海的悲痛。

葬礼后,我在县城给他刚上小学的孩子买了身衣服,送至他在县城的家里(这时他已经在县城也买了房),和那孤儿寡母说几句话就离开了。出门走在县城的路上,走在我们曾经晨跑的路上,我眼泪哗哗地流。他那么年轻,就这么走了,天理何在?其实老天爷最不讲道理,普天下所有的天灾人祸最无道理可言!我悲愤异常,痛心到极点,这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生!这就是我们曾经一起憧憬的未来,这骗人的未来,这狗日的未来!

那时我还算年轻,并不曾经历过人生很多事,事实就在那里,而我还是难以相信、无法接受。斯人已去,我的心像被揪扯一样疼。

那之后再没有做什么。一个人和朋友再好,又能为朋友做多少事呢!直至今日,不过是时时想念他罢了。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起,想起就无比痛心、无比痛惜。

行文至此,我已再度落泪。

“死亡不是终点,是这世界上没有人再记得你”。我永远记着他,他鲜活地活在我脑海里、记忆里,时时地冲着我笑——他那总是抿紧嘴唇硬憋着的笑。我活着一天,就记他一天。他走了,但他永远驻守在我的心头。我希望他等着我,有一天到了那个世界里,我还要继续和他做朋友。

记忆是残酷的,即使一个挚友,岁月逝去,慢慢地你所记着的关于他的事会越来越少,哪怕你时时忆起,最后留下的也少得可怜。生命无常,我想我的同学们、尤其是我们那个圈子里的几个同学都敬他、爱他。在我们那个圈子里,我以为,我和他的关系更亲,我能体会他骨子里的厚道与正直!我写这文字,是想梳理自己的情感,回忆我和他不多但温馨无比的记忆。我真的不忍心说出他的姓名,但我知道,我的同学看到此文,一定会知道他是谁,那么,就让我们在心里一起再度为他致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