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独自一人到陌生遥远的城市上学,没有一个同乡。

虽然和同学们安然相处,可总感觉不到贴心的亲切和亲近,常常独来独往,孤芳自赏。

因为我是校报的美术编辑,相片和名字出现在每一期的校报上,也算学院的知名人士。

src=http___b-ssl.duitang.com_uploads_item_201801_15_20180115135935_s4iYL.thumb.700_0.jpeg&refer=http___b-ssl.duitang.jpg

有个男生故意制造邂逅,一天竟然能遇到六次,连他自己都不好意思尴尬讪笑起来。

我晨跑时,体育系的男生在朦胧的晨曦中大叫我的名字。

中文系的男生则在我出现的路旁故意朗诵普希金:

我记得那美妙的一瞬,在我的面前出现了你,有如昙花一现的幻想,有如纯洁至美的精灵。

而音乐系的男生练声唱着:在那遥远的地方,有位好姑娘。

他们大胆又羞涩,率真又含蓄,而我莫名其妙,无何奈何,似乎也承受不了这种关注,慌乱无措,总是胆怯慌乱地面红耳热默默低头匆匆闪过。

我牢记家里人的叮嘱。他们怕我在异乡受到欺骗伤害,告诫我不要轻易在外地谈恋爱,因此我封闭自己,扼杀了我的少女情怀,冷漠而矜持,单纯似愚笃,而对异性的友好亲近报以沉默的疏远,视而不见。

很快就毕业了,蓦然回首,好像过去的时光恍恍惚惚没有什么刻骨铭心,值得留恋不舍的。

没有悲欢离合,一切都还像初来时的生疏感觉,离得无牵无挂,义无反顾。当同学们还沉醉在“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的离愁别恨中时,我拖着我的影子悄悄走向车站。

没人相送,没人陪伴,没有人为我唱:

送战友,踏征程。

或许明天太阳西下倦鸟已归时,你将踏上旧时的归途。

旅客拥挤着,叫嚷着,淹没着我,我感到了孤立无援的恐惧。那时多么希望有一个熟悉的身影,熟悉的面容,就是在一旁默默站着,不说一句话,也是一种安慰,也感到踏实。

我单薄的身影像一叶孤舟,在汹涌的波浪中颠簸。拥挤中,随身携带的书包散了,书本证书撒了一地。人们只管潮水一样涌向列车,没人在意我。

我一边俯下身手忙脚乱焦急捡着,一边防备拥挤人群的冲撞,无助得眼里噙着泪花。这时一个清瘦高挑的男孩疾步跑来,俯身快速边帮我捡书,边问我几次列车。

他说,咱们一个学院,但不是一个系,你不知道我,我却认得你,你是学院人人皆知的才女。

我羞红了脸,打消了警惕和顾虑,心里涌出一丝久违的感激、温暖和甜蜜,可是顾不得也不好意思看他一眼。

火车的预笛响起,只有零星的人还在跑着。不用分说,他一把攥住我的小手,另一只手把我的书包甩到后背,拉着我狂奔向火车。

我的双脚由不得自己紧紧跟着,真切地感觉到耳边的风声和他温热的气息,还有自己咚咚的心跳,急促的呼吸。

我气喘吁吁,几乎跑不动了,如果不是被他拉着,真要瘫坐在地上。

终于在最后一刻,我赶到车箱门口,他把书包往我怀里一塞,用力在我后面一推,一股力量如气浪把我推了进去。

我心魂未定,趴着窗口想看一眼他的相貌,然而朦胧的夜色中灯火阑珊,只看到他穿着白衬衫,扬起胳膊向我挥手,两手围成喇叭状喊道:

祝你一路顺风……

火车启动了,留下了他的身影,他的挥手,他的声音。我不但没看清他的相貌,也不知他的名字,他是哪儿人,慌张中竟连一声谢谢都没说出口,我坐在角落里怅然若失,滚出了无声的两行泪。

路上还幻想着如果我们能坐同一列火车多好,不管他在那儿下车,能有一段共同的路程多么安心。

回到家乡,参加了工作,紧张的工作之余,一个人的时候常常回忆那段岁月,那段几乎空白没有故事,没有情愫的岁月。

心里懊悔当初的幼稚,固执,方才知道没有情感经历的青春是苍白而遗憾的,过程有时比结局更重要,像旅游一样,不能只在意目的地,旅途的风光一样美丽。

我忘不了那一幕,怀念那一幕。

如果时光倒流,我会坦然迎接向我走来的每一束光,每一音符,每一丝风,每一朵花,这样的人生才丰富多彩。

如果能遇到一段美丽的感情,情愿像三毛一样流浪远方到撒哈拉……

后来认识了先生,结婚生子,平平淡淡,忙忙碌碌。

多少年过去了,再没有回到那个城市,那个学校。地址的变动,一个同学也联系不上,而许多也都渐渐模糊,只有那个男孩模糊的身影白云一样永远在向我挥手。

而徐志摩的《我是一片云》也成我最喜欢的诗,不时吟哦:

我是天空里的一片云,偶尔投影在你的波心……

内心深处还是觉得诗缺少了什么,不是我渴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