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为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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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人进中年就习惯于回想。这是一个无法摈弃的事实。我对于家乡桐麻园的现在与过去可对比事物很多,它的变化太大了。但我最想说的是路。作为远离故土的人,这种思维或许有别于只在故土生长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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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童年,对于我来说,就是穿着开裆裤,赤着小脚,在泥土夯实的地坝和石头沙粒筑成的山路上一走一个筋斗。嘴巴先着地,就是一嘴泥,更别说是手和屁股了,在泥巴里滚来滚去长大被认为是天经地义的事。

该上学了,大多数时候赤着脚,一身衣服大框细眼,从屋旁的山路往上爬,爬到半山腰是小学,爬到山顶是中学。那些路高低不平,有的仅容脚丫子的路面中间还会有石头凸起,有的地方要手脚并用,才能爬上去。

时常在去学校的沿途会看到,要想富先修路的标语,但没有几个人真正认识到这句标语的好处,大家都过惯翻山越岭爬坡上坎的日子,修不修路都好似无所谓。那时看到公路和车是一件奢侈的事。

那是在读小学一年级的时候,从县城通往乡政府的公路终于全面贯通了,结束了我们乡没有全面通车的历史。通车的那天,我们小学校整体放假半天,都到泥土操场坝上往山顶那条刚修的土公路上看。眼睛望疼了,车才像蜗牛一样慢腾腾地开上来。在那一刻,所有人都高兴得又跑又跳起来,口里声嘶力竭地叫喊,车来了——车来了——

一直到我没读书,出远门打工了,我们那里仍只有这一条土公路。它的路面被大货车碾压,有两条深浅不一的沟,像灌溉田土时的沟渠。在那条公路上走,雨天,车过,会是满身泥浆,晴天会是劈头盖脸的灰尘。

我的家离这条公路很远,笔直的山路大概要走两个小时。要买要卖,要想到乡镇府场上购买食盐家用品什么的,离不开肩挑背磨。记得最清楚的是交公粮,我们一家大小你挑一百,他背五十,天还没亮就得出发。肩头磨出泡,尾椎骨处磨出血,是家常便饭。如果遇粮食没有晒干,有一点点潮,粮站会拒收,这是很为难的事。这么远的山路,往回挑是不可能的,就只有在那里找个角落过夜,等第二天太阳出来了晒晒后再去。

雨天在山路上走是很困难的事。穿着布鞋或胶鞋,会一走一滑,你往前走,鞋子往往在泥巴的拉扯中停留在原地。这时就只适合脱掉鞋子,一是为了保护鞋子,二是方便走路。十个脚趾狠命地抓紧泥土,把脚趾往往抓扯得生疼。

小时后,没有电视,遇到下乡放映的露天电影那是令人精神振奋的事,不管是大人还是小孩。但问题来了,一个队到一个队,一个村到一个村,路都不好走。要不在悬崖边上,要不就是上坡下坎。路窄路陡,又没有钱买手电筒,大人们一到天要黑了,就把我们这些天不怕地不怕的熊孩子看着。但多数时候,大人做事时一个转身,我们就溜走了。

看电影是高兴了,回家却成了问题。一路摸黑原路返回,连滚带爬,不幸的事时有发生。记得一个小伙伴在回家的路上把手臂摔断了,养了几个月才好。这次事件过后,大人们再也不让我们跑出去看电影,最有效的办法是把我们锁在屋里或让我们站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邻队和自己这里除外。

那时的路是让人伤感的路。

记得我谈第一次恋爱,女友是我们院子背湾里的。那时十五六岁,读书年纪。80年代的山村,谈恋爱是被强烈禁止的。我与初恋女友就只有晚上偷偷出来约会。刚下过雨,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手牵手摸黑走在那脚步起落稍有不慎就会踩空的路上,我在前面探路,女友跟在后面。还没到我们想要去的地方时,女友的脚还是踩空了。她摔到了路外面的坎下,从那以后,她再也不与我晚上约会了。白天又不能牵手说笑,晚上又怕在路上摔倒,久而久之,我与她就显得生分了,渐渐地这段情就不了了之。

大概在90年左右,我们那里开始修公路,从山底沿着那条流往县城方向的河修,但没有修到我们院子,我们院子离这条公路还有两公里远近。这条土公路修好后,电线杆也随着插满了山上山下;楼房屋就如雨后春笋一样,在山上山下冒了出来。98年,我们那里修了一条贯穿到乡镇府的公路。一头连接山顶上那条通往乡镇府的老公路,一头连接山下沿河修的这条公路,从我们院子穿过。

现在回去,都是水泥硬化后的路面了。各村各社都通了公路,很多到地头的路面要不用水泥板铺上,要不就用水泥硬化。以前那些我们走过爬过的陡峭山路基本已弃置不用,长满了野草荆棘,沉睡在历史里。

面对现在的路,我仿若隔世,想当时有这些路,生于那个年代的我们该有多高兴。就可以高高兴兴地去上学,可以大大方方地去看露天电影,买卖也不用起早贪黑地肩挑背磨了,或许我的初恋也不会那样无疾而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