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是一种别样的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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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幼时,村里保留的古迹还有很多,单不说中巷的孟氏总祠,当时斜对的二门祠堂也在,西门外还有高高的戏楼,中巷东西门里,还有两座小小的观音庙,东门外长满野酸枣刺,原是魏长城遗址的老城墙还在,村南高阔的石渠南,还有两株三五抱粗的千年古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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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初读学前班,就在中巷四门祠堂的前殿,檐柱粗直,六扇双腰串格子门,上雕梅花之类的饰物,两侧砖墙上的拉钉,锈迹斑斑,钉盖却还锻造出怒放的莲花。

四门祠堂西的大户人家,庭院深阔,饱读诗书,写得一手好毛笔字,村里人都很敬仰。

我家孩子多,穷得只有两间小瓦房,可是每当去总祠玩,或到戏楼看电影,或去小伙伴家的大宅子,那些屋脊上的鸱吻,上房门上雕的蝙蝠,檐头肉乎乎的瓦松,向来会让我着迷。慢慢地,在我小小的年纪,就已有了一点儿隐逸之气。

静,是一种气质,也是一种修养。那时识字不多,可在母亲的针线筐,见个纸剪的鞋样都觉得稀罕。再稍大些,对炕席下被烟熏黑的报纸,还会试着读两句,满怀了未知的神秘。

书念到四五年级,别的小伙伴叠面包、滚铁环、折烟盒,层出不穷变着法子,玩得可带劲了,但我好静不好动,并不怎么喜欢凑热闹。

现在想来,即便在儿时,我已对文字颇为敏感。那时的小学语文课本,彩色插图多,每当捧了书读,文字与图画相互映衬,总会让我一再想到真切鲜亮的生活。

儿时除了课本,更多可以借到《大刀王五》《秦琼卖马》《李元霸之死》《小英雄雨来》之类的小人书,文字简洁,画面秀丽,有时读罢沉思,但见清风徐来,树影飘忽,蝉鸣狗吠,更能体会到天地之间有大美。

书念到初中,生活天地大了,上树吃蛋柿,跑乱葬坟逮蛇,过于贪玩,以至荒废了学业,连毕业考试都没参加,可那时从同学手中,还借了琼瑶的《情深深雨蒙蒙》,以及梁羽生、古龙、金庸“武侠三剑客”的全部作品,读得哭过笑过痛过,内心却已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江湖。

那时的大哥,大学毕业回来,从他的书箱,我还曾翻出本黄牛皮纸包的《宋词三百首》,一个人躲在学校围墙倒塌的旷野,暮霭沉沉,天寒地冻,却还沉浸在辛弃疾《破阵子》中的“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景换物移,心绪飘忽,犹如刀割。

停学在家,无路可走,我不得不随大点的孩子,在村东的黄甫河河滩拣顽石卖。在三伏天的烈日底下,一干就是一个暑假。

凑足学费,以后又从初二再次念起。从家在厂矿的同学手中,这时还借了贾平凹的《浮躁》《鸡洼窝人家》,张贤亮的《灵与肉》《绿化树》《男人的一半是女人》之类的现代名作读过,对文学创作有了粗浅的认识。

那时家里盖了新房,坐东朝西,一砖到顶,上铺水泥预制机瓦,门窗又刷了或红或黑的油漆,院栽七八株洋槐,给远在地区行署上班的大哥留的厦屋,内摆板床、藤椅、书桌和衣柜,冬暖夏凉,明亮洁净,他平时不常回来,父亲就将其作为待客之地。

事实上,家里平时难得有外人来,父母则要忙地里的农活,也很少到这间厦屋,倒是我常捧本闲书,悄悄走进去,坐下来一看就是半天。

唯静,才能观照万物,才能对于世间百态充满兴致。读到高中,人事渐知,对诸葛亮的“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已是清楚知道,但顽劣之气还在,自然也就成不了气候。

高中三年,后来又补习一年,但高考成绩依旧很不理想。懵懂之中,心怀作家梦,那时已读过尼采的《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路遥的《平凡的世界》、曹雪芹的《红楼梦》,且还做些笔记,并开始胡乱写点随笔。

在大哥的帮助下,姑且踏进大学校门,有时周末回家,还会读鲁迅、闻一多、郁达夫等上世纪三四十年代作家的专辑。母亲以前见我读闲书,还会规劝两句,现在见我拿了绿格稿纸,坐在庭院,趴在小方桌上书写,却又希望能给报社投稿,姑且挣点稿费,以缓解家中用度上的饥荒,可我知道自己的功力,只限于练笔。

大学两年,学的是财会专业,却已读完学校图书室大多文学书籍,且又在班里作为主编,一直办墙报。毕业后待业在家,不能闲着,这下要么推辆加重自行车,走村窜巷吆喝着卖韭菜,要么肩扛了铁锨和钢叉,跟了父兄他们去黄甫河河滩掏掘沙石卖,大年初一,却还拉辆架子车,在华山口异常热闹的人流中贩卖过甘蔗,设法还清家中为供我念书拉下的债务。

静是要经过锻炼的,古人叫做“习静”。那时虽和关系极铁的几个同学多有走动,当更多是要一个人,面对落魄的生活。可正因为落魄,还曾折枝梨花,插在水瓶,放在大哥房间的竹藤茶几上,做过长久的欣赏,对夜半月光明静如水的美有过深切的体察。

一年之后,去了镇上初中的教务处工作,来年又被安排下到乡镇,吃住在别的村子,接受锻炼,更多却是在社会上浪荡。在“山中习静朝观槿,松下清斋折露葵”一样的寂寞中,平日回来,除了在河滩挖掘沙石,更多是整理以前写的诗文,且又摸索写些小说,一晃就是四年。

晚间或雨天觉得闷,还经常去华山峪口的玉泉院游玩,站在高高的山荪亭上,檀香缭绕,磬声幽远,不觉间,对道家的“清静、无为”却又满怀了向往。

转眼间总算成了家,经朋友介绍,进了县政协办公室,或草拟公文,或编撰文史资料,一晃十多年过去,生活一波三折,但还坚持读读写写,先后出版过两本诗集和本散文集,且又兼任过县作协主席。

静,不是一味地选择孤单寂寞,不闻世事。我很欣赏顾宪成写的对联:“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但是人微言轻,在机关上班,一个人更愿静观自得,走出一条自己的路。

静是顺乎自然,也合乎人道。一转身,已临知命之年,自是更钟情于诗句:“无事此静坐,一日当两日”。如今在自己的办公室,多养了绿植,幽雅清静,且多买了佩索阿的《惶然录》、亚里士多德的《形而上学》、扎加耶夫斯基的《无止境》之类的典籍,勤于修习研读。

工作十多年,早已养成静坐的习惯。平素除了必要的走动,会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前,敲击键盘,一晃就是多半天过去。虽然选择独处,但是思绪天马行空,一些乡间往事、一些声音、一些色彩、一些话语、一些细枝末节,都会在眼前变得清晰起来、生动起来。

在寂静中坐得久了,想得多了,下笔自然就流畅自如。我的诗歌和散文,常得之清晨早起,或是夜半无眠的静坐之中。一杯清茶,一支香烟,静思往事,如在心底,有时即便只是些浮光掠影,却也能清楚想来野蜂螫人的刺痛,还有白皮杨冬天光溜溜的枝杈上,反射着青色的亮光,更不消说狼尾草、虎尾草和狗尾巴草随风摆动的区别。

年纪渐长,越是内心平静,越是觉得处在感觉最好的写作状态,心闲气静,不论是捧了书读,还是下笔行文,都是一种最为完美、最为持久的,理性的享受和愉悦。

这一喜好沉静的习惯,既是心性使然,也是环境造成的。作为一个恬淡实诚的人,心里有时也不免如同长了蒿草,多少有些烦躁,但并不希望年华虚度,于是在临摹中,又兴致盎然,为脚下的土地,为曾经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生动鲜活的面孔,以及飘过头顶的云彩和招摇的树木,接着往下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