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从亲眼目睹哥哥被父亲失手吊死的那一刻起,树就抑郁了。所以,影片《Hello ! 树先生》主要讲述的就是这之后树的事。

树的哥哥因被人举报耍流氓,被父亲吊在树上教训,一时失手吊死那年,只有二十岁。树是老二,最多十八岁,刚刚成年。

我们无从得知树的未成年。

src=http___inews.gtimg.com_newsapp_bt_0_6646683785_1000&refer=http___inews.gtimg.jpg

成年后的树是个平凡的好人,他卖力地活着,热心仗义,不怕麻烦,不肯放过任何一件大事小情,努力在乡亲们面前刷存在感。树成天都在忙,忙着一件又一件事,需要他办的事似乎永远也没个完。又似乎所有的事他都可以不用管(其实本就不用他管),可他还是要管:如果不管,他就更无所事是,不知道自己要怎样度过每一天。

树整天都是一副游手好闲,不知道去干啥的状态,遇见开车的不等让径直就坐进副驾驶室,上去坐着;遇见开摩托车的,就让人家“捎一截”。

影片开头,当树坐在副驾室跟朋友闲聊天的时候,看见不远处有一群小学生在打架,他就说他们反了天,然后当即下车去喝斥他们,说他们“扰乱治安”。

树给小学生打架夸张定义为“扰乱治安”,一来说明树没什么法治观念;二来可能是树用来吓唬孩子们;三来最有可能的,是哥哥当年明明只是自由恋爱,却被人举报成耍流氓的心理影响的外在体现。

虽然说不出原因,在树的内心,隐隐觉得哥哥死得冤,死得可怜。这是他格外喜欢和矿工小庄在一起的原因:小庄也是二十岁,与死去的哥哥同年。

天冷路上结了冰打滑,小庄不小心刮花了二猪的小轿车。树以为自己很有面子,在二猪面前替小庄说情,却被二猪一把推开。最后还是发小高朋假意喝斥了小庄,叫小庄给二猪道歉,叫他赶紧走,才替小庄解了围。

高朋的确人如其名是位高朋,不失为一个好哥们儿。

树虽然终日忙个不停,总“有点事要办”,可他办的事都是些无关痛痒,完全用不着他办,要么就像他要替小庄出面讲情,最后无功而返。真正需要他办的事,他却束手无策:自家的地被二猪占了去,母亲跟他说了几回,他都没有勇气去找二猪理论。树心里清楚自己不敢去要地的原因是因为二猪是村长的小舅子。

朋友要送聋哑人小梅回城里的按摩院,被树撞见。树像往常一样坐进了副驾室,向朋友打听是怎么一回事。朋友望着车外面的高朋和两个女人在那里不知道说着什么,直言自己又不是顺风耳,不知道他们在说着什么。从零星听到的一句半句里“回去用这车”来推断,小梅应当是媒人为高朋介绍的对象,但高朋嫌弃。亲事没成,所以回去的时候就找了朋友的面包车。由此不难想见,将小梅从城里接来的时候,高朋应当用的是小轿车。

这是树特意问做的士司机的弟弟要了钱,收拾打扮了一番带着礼物登门相亲时,小梅不愿意出屋来大大方方和树见面的原因:屡次相亲都被人嫌弃,受打击成了习惯,所以对树的一见钟情前来相亲,小梅也并不看好。

媒人,也就是高朋的母亲反倒非常热心,极力撮合二人,将树推进了小梅的房间。通过短暂的交流,树发现跟聋哑人相处的确比较麻烦。在回家的路上,树对高母直言说就是小梅不会说话。高母毫不客气说“不是这,小梅哪能看得上你!”

先是喝斥“扰乱治安”的一群小学生时,其中有一个孩子大声说树,“你是谁,你算老几呀?”接着是替小庄出面时被二猪一把推开。再是高母说的,小梅如果不是个聋哑人就不会看上自己。一步步地,加重了树的抑郁。过程里倒霉的事不断。树因为工作中总是磨磨蹭蹭落三叔埋怨。从影片后面树在烧电焊时的认真来看,树做汽修工还是非常勤恳的。三叔之所以说他磨蹭,应当是他在工作当中总会管不住地跑神,精神恍惚。比如影片中时不时会有死去的父亲出现在树的眼前。这是典型的抑郁症的表现,时不时地思绪游离不可控。

正是迫于精神上父亲对自己的压迫,树才要努力证明自己是个好人。是的,树的助人为乐并不是因为他思想好素质高,他只是刻意让自己多做好事,替乡亲们排忧解难,好证明自己是个好人,好叫父亲不要像惩罚哥哥一样弄死他。这出自人生存的本能。树没有更好的别的方法。他努力在做一个好人,周围的人对他却是有功利心的,无关乎利益的时候大家对他客气,以礼相待,无非是要拿他做酒桌上调侃的对象。关乎利益的时候,他伤了眼不能再做汽修工作,三叔到病房名义上是去探望树,给树送钱,其实是想趁机要回汽修店的钥匙。三叔对树说“你好好养养吧!”树说:“养啥养,你看我都好了。”说着努力试图睁眼。三叔说:“我还是再找个人吧。”

弟弟到病房中塞给树一千块钱,说:“剩下的你自己想办法。”树说:“没事儿,你忙你的。”

所有人都是以钱论事。三叔认为把两千块工钱给了树就两清了,弟弟来探望哥哥,也是尽自己所能给点钱。从来没有人关注树的心理建设。就连和树比较要好做着校长的刘艺馨,也无视树的心理需求。当树趁着酒劲问他那里还要不要人的时候,他拒绝了,说:“你在我那儿能干啥?”

其实,当树逼着自己冲二猪下跪道歉那一刻起,树就已经疯了。

高朋婚礼上,推搡当中树无意踩了二猪一脚,惹二猪不满,所以后来二猪当众发难,故意找茬与树发生争执。树也因为酒劲,且早就对二猪心怀不满,说到了他占自家地的事,二猪一听,更加认定树是有意踩自己。高朋见状与众人七手八脚将树带到自己的婚房内,二猪不依不饶跟进来,执意要树跪下向自己道歉。树迫于无奈只得照办,还解释说刚才在外面之所以没有当场下跪是因为人多。

这之后的树就因为情绪崩溃加上酒醉,做起了梦:现实如此不堪,唯有梦里才能达成所愿。

首先树最关心的是自己得有一份工作,于是他就去到了城里,好容易找见了校长刘艺馨。刘校长一眼看见了树,问树“你怎么来了?”话外音就是树是不可能到刘校长那里去的,提醒观众这其实是树的梦。

接下来是树在刘校长学校里的一些画面,树听刘校长给孩子们上课,看孩子们上舞蹈课。下课之后树抢着打扫教室的卫生。夜深人静的时候,树试着执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些什么。想写点什么,却又不知道写什么。于是他画了一只很蹩脚的乌龟。

于内心而言,树自卑且敏感。这同样是抑郁症的表现。

有了工作之后 ,树想到了小梅。于是,无法与聋哑人交流的树,想到了可以打字聊天,与小梅互发信息,互通情感。解决了交流方式的难题之后,后面的事情发展得异常顺利。树与小梅见了面,二人用写菜的单子聊天,说到结婚征求小梅父母意见。小梅直接说自己的命运为什么要让别人作主。于是,树和小梅就结婚了。

树与小梅见面相亲那天,树不得已只好又问弟弟要钱。结婚当然更得弟弟出面。为了面子,树让弟弟借老板的豪车,弟弟没能一如他愿。借着酒劲,树骂弟弟“要你这样的兄弟有什么用!”忍无可忍的弟弟与树扭打在一处,引发了一场火灾。

后来还是村长救急,但树却执意不肯用村长提供的二猪的豪车。

树与小梅的婚礼上,树全程呆滞着双眼,像个傀儡似地任人摆弄,整个画面拥挤杂乱。甚至后来小梅主动与树发生关系的场景,一切的一切其实都是树的梦境。树的整个婚礼就是树给二猪下跪前,高朋婚礼的情景再现。这就是明明是高朋的婚礼,可是当有人提议让高朋说说新郎新娘的恋爱经历时,树却被人一把推到人前,一定要让他说两句的原因。

树的婚礼只是树的梦境,现实的婚礼是高朋的。树的婚礼只是现实当中高朋婚礼的再现与顺延,是树的想当然。

面对现实的逼仄,树越来越沉陷于梦境和冥想。冥想里,树凌驾在吊死哥哥的树上面,他似乎突然有了灵感,可以未卜先知。比如听见警车声响就脱口而出说:“小庄出事了。”小庄死于矿难。比如他断言的停水日期。比如他教二猪把矿厂关停几天。二猪吓得主动冲树跪下了。叫二猪敬畏的看上去像是树的神力,其实是源自二猪内心的负罪感。

精神濒临崩溃的树的生活似乎好起来了,他成了大师,人们对他敬畏起来,他被邀请去为新矿厂开工剪彩,奉为上宾。期间他跟厂长说开矿污染环境,可以考虑搞科研,利用废弃材料制造核武器。还说据他观察,月球上有很多资源,可以开发利用。这些话已经不是一个正常人所能说的了。

对此,抱着行李坐在车前,泪流满面的树的母亲,还有旁边开着车,双眉紧锁的树的弟弟,弟弟和母亲身后映着的是高高低低大大小小的家具的画面,给出了答案。

精神失常彻底疯掉的树,被亲人果断抛弃了。

要知道在此之前,树的母亲不肯去城里住。当树因眼睛受了伤住院期间,树的弟弟曾开车带着东西回来。进了家开始就一直在接电话,还在接单。挂了电话就说自己有事要走了,这时他让母亲跟自己到城里住几天。树的母亲说:“这不还有你二哥的么!”这时候的树基本还算正常。这一回,响应政府要乡亲们尽快搬迁的号召,母亲含泪跟弟弟搬到了城里的新居里面。

树不在车上面。

树守在自家院墙已经被推掉的老屋里面,心存幻想,想着哪一天小梅会回来。当树坐在当年吊死哥哥的树上面时,当树一个人惬意地漫步在路上,俯瞰眼前脚下自己赖以生存的村子的时候,不远的路上果然缓缓驶来一辆大红色的小轿车,车缓缓停下来,车门开处,小梅挺着孕肚笑着向树走来。

树开心地笑着奔向小梅,和小梅手拉着手,聊着天,树说:“住到城里的新房子里了吧,住到那儿,把孩子也生到那。”小梅幸福地笑着说:“好!走吧!”

小梅的开口说话再次告诉观众,这一切不过是树的想象,只是一个梦。当朋友开着面包车看着走在山岗上,两手试图抓着什么,又好像牢牢抓住了什么,一个人傻笑着漫无目的地走着的树时,朋友在下面喊:“树哥,你在干啥呢?”树不再回应,他已经回不到现实里面。

树一直想抓住现实,这是他热情仗义的原因之一。治眼伤住院期间,意外得到了熟人苹苹的关心与呵护,他就抓紧了苹苹的手久久不肯松开。这是导演想表达出树的内心是多么渴望懂他、关心他的一份温暖。

电影是以树这个社会最底层的小人物来折射出社会现实:在拜金主义,一味追求经济利益,大力发展物质文明的同时,忽视了社会精神文明建设。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导致树抑郁的根源,就是哥哥的意外死亡。他死于“耍流氓”。从影片当中树结婚前夕坐在树上,看见哥哥带着女友从树下经过的梦境,影片告诉观众,哥哥当年爱跳舞,因此与县文工团的一个女孩相恋。不难想见,女孩的父母不同意他们交往,这才举报了哥哥。

社会物质文明发展到一定阶段,人们自然而然地就会有更高的精神文明需求和追求,这种需求与旧的思想观念之间会起冲突。社会的每一个阶段的进步就好比分娩,会有阵痛会有不适,甚至会有牺牲。树,就是那个接受不了现实与梦境冲突的,被牺牲掉,而后彻底被社会所抛弃,无法直视现实,只能活在自我世界里自我安慰的人。他指代的是一群感知到时代进步气息,对因这进步带来的糟粕无法接受,无计规避,出于内心的良知又不愿苟合,却找不到出路的人。

好的电影是好剧本与好演员的互相成全。影片选材很好,以小见大,寓意深刻。树的扮演者王宝强的演技炸裂,因这部影片成功斩获影帝。简洁到近乎笨拙的台词,反映的是人物的言不由衷和不善言辞。无处安放的手、时而飘忽时而呆滞的眼神反映的是人物手足无措的内心。现实与梦境的交叠无缝切换,使得影片的进展有些扑朔迷离,在一定程度上增加了观众理解影片内容的难度,但同时也展现出了导演的专业与匠心:不这样,无以表达出抑郁症患者复杂、真假变幻的思绪。

有人可能会问,如果说找见刘校长起就是树的梦的开始的话,刘校长学校里的场景、夫妻感情不和、刘校长出轨有小三的情况树是怎么知道的?是树与刘校长唠磕互诉衷肠的时候说的。树被逼向二猪下跪道歉后,被刘校长拽到了高朋的婚床上,这时候刘校长明明守在树的身边。下一场景,镜头一换就到了高朋野外背新娘那里,这个时候镜头有些晃,就是为了说明这其实是树的梦境。树问的是“刘艺馨呢?”得到的回答是“他早就走了。”紧跟着就是树去城里找到了刘艺馨,这样的效果唯有梦境才能实现。

树之所以被命名为树,应当是因为树是最具活力的。同时在树的生长过程里会遭遇风霜雨雪,会遭受病虫害和人为的损害。但无论如何,树都会生长着,以它自己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