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了的柴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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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生在冀中平原一个小村,并在那里度过了18个春秋。记忆中的村庄,生产队的大场上,村子里的空场处,老百姓的房前屋后及院墙边,一年四季都能见到大大小小的柴草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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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乡的柴垛,大致分为两种:一种是干草(树叶)垛,一种是农作物的秸秆。别小看这些柴垛,在那个贫穷的年代,它反映出主人家的勤劳程度,也关系着每一个家庭的日常生活。前者通常作为牲口、家畜的饲料,后者则多用来烧火做饭。

退回到四十多年前的大集体年代,一般庄稼人没什么来钱的门路,家家户户都会喂养一些活物,诸如猪、羊、兔之类的食草动物,这样既不用消耗粮食,又能增加一定的家庭收入。虽说是杯水车薪,但毕竟那时候人们的消费不高,解决个油盐酱醋钱和孩子的学费不成问题,甚至能添置几件生产生活用具。夏天水肥草美的时候,到田间割草就成了每个家庭成员必须担负的任务。割回来的草,趁晴好天气晒干,一点点积攒到一块,就成了草垛。过了秋天,到树叶飘零的季节,大人小孩都会起黎明赶早起去搂树叶、拾柴火,找块空地堆成垛,既能够当柴烧,又可以喂羊养兔,还可以填猪圈沤肥。

那时候,农村人做饭用的都是铁锅土灶,一顿也离不开柴火。秋收之后,生产队会把作物秸秆分给每家每户。玉米秸、高粱秆、棉花柴、芝麻棵……顺着墙头一堆一码,就形成了一个又一个的“垛”。那些高高低低、大大小小的柴垛,如一幅时代久远的油画,组成一道独特的乡村景致,也蕴育着古朴淳厚的民风。

冬季,是柴垛最丰腴的时候,也是庄稼人最休闲的时光。天刚微微发亮,大公鸡就从鸡窝里溜达出来,扇动翅膀跳上柴草垛,扯开喉咙一声高歌,顿时唤醒沉睡的村庄。听到雄鸡的呼唤,一群群麻雀从高粱秆、玉米秸中扑楞楞地飞出来,从这个柴垛飞到那个草垛,又从这个草垛飞到那个柴垛,仿佛它们才是这里真正的主人。雀儿们一会踩着电线丝,一会飞到树杈上,一会又落到地面,最后落在柴草垛旁,频频点头觅食。柴垛旁卧着的大黄狗,睁开惺忪的睡眼悠然起身,两条前腿向前与地面形成45度角,很是惬意地伸个懒腰,从狗洞钻到门外“巡逻”去了。肌肠漉漉的老母鸡用它们的尖爪一下接一下地刨着柴垛周边的碎沫,找寻藏身于此的昆虫,可能还会“顺便”在这儿生个蛋。主妇们吱吜地一声拉开屋门,收一簸箕树叶当引火,再从干柴垛上抻一抱柴禾,烧锅做饭。男主人默不作声地给豢养的牛羊添些草料,接着打扫着庭院,把柴垛周边的细碎柴草归置在一起,连同浮土倒进猪圈……农家的日子,恬淡、静谧而又安详。

柴草垛是看家狗避风御寒的安乐窝,是小雀儿们安营扎寨的根据地,是土鸡刨食闲卧的伊甸园,是老头老太晒阳怡养的软靠垫,更是农家孩子的欢乐场。到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村里村外的柴草垛,便成了孩子们“藏迷猴儿”(捉迷藏)的最佳场所。一群小伙伴分为两组,以街上的某处柴垛为大本营,一组找地方藏起来,一组负责去找。躲藏的人,通常会选择墙边竖着的厚厚的玉米秸空档里藏起来,或者用细软的草将自己埋入草垛之中。寻找的人,大多会蹑手蹑脚,侧着耳朵仔细听哪处柴垛有窸窸窣窣的响声。最令人可气的是碰到个别坏小子,或是以“藏”的名义悄悄溜回了家,让找的人怎么也找不到;或是作为找“迷猴儿”的人,等别人挖空心思藏好了,却连找都不找,一个坏笑转身回家睡觉了,第二天少不了挨几个屁墩。可这样的故事,总是一次又一次地重演……

几十年过去,如今,我国已全面进入小康社会,家乡的人们再没有自家豢养的家畜,做饭也都用上了天然气,柴草失去了用场。那些点缀在村庄角角落落的柴火垛,自然而然成为过往的云烟,悄然消失在了人们的视线。可作为曾从那个岁月走过的孩子,柴草垛给予我生命的滋养,以及那些远去的村庄物象,却如一张张发黄的老照片,时常在我梦里回萦,成为我记忆里的乡愁。